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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五十五间 五阴炽盛苦


卓玄道的动作是如此之快,以至于我只挣扎了一下,没能做出更多反应,就被他的身体吞了进去。

裂口迅速合拢。

眼前一片漆黑。

手臂身体都被不停蠕动的骨肉包裹束缚。

尸臭浓得呛人,内脏贴着我的脸蠕动,湿冷黏滑。

暗红色的咒文从内脏中钻出来,在空中排成环状,一层一层地往下套。

每一圈符文套下来,不仅身体更加受束,阴神也同样变得沉重。

我屏住呼吸,闭目默数十息,阴神浮向体外,准备寻找卓玄道的阴神,将其斩杀。

没了阴神控制,这具行尸不过是一堆烂肉罢了。

黑暗忽然褪去。

我站在一条街上。

阳光很好,照在石板路上泛着白光。

街两边是低矮的平房,红砖墙,木门窗。

一辆略有些陈旧却擦得干干净净的自行车靠在墙根下,车铃在阳光下反射着温暖的光。

空气里有煤烟和蒸馒头的味道。

街边的长安早餐店还开着,门口的蒸笼冒着白汽。

一对五十出头的夫妇正在里面忙碌。

身材敦实的男人系着沾满面粉的围裙正用力揉着面团。

身形瘦削的女人认真地擦洗着笼屉和碗筷。

我就站在早餐店门前。

女人抬头,看到我,然后笑了起来,朝我招手。

“长安,回来了,快进来啊。”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喊了很久。

男人也笑了起来,道:“楞着干什么,累傻了吗?赶紧进来,包子刚出笼,趁热吃。”

我茫然抬步,慢慢走进店里,坐到靠墙的桌上。

女人端着屉包子放到桌上,拿了一个塞到我手里,道:“快吃,刚出笼的,猪肉白菜馅,你最爱吃的。”

包子很烫,烫得手心生疼。

女人伸手摸我的脸,手指粗糙,指腹上全是干裂的茧子。

“瘦了。比上次回来还瘦。你这孩子,在外面不好好吃饭。”

声音里满是心痛。

男人也走了过来,端着杯豆浆放到我面前,说:“在外面没个人看顾,可不就一顿顿对付,要我说啊,回来就别走了,犯不着在外面遭那个罪,你要是不愿意跟我们干早餐铺,就干点别的,我们这几年攒了点钱,你都拿去用。”

女人抓着我的手,把包子往我嘴边推,“吃啊,快吃,吃饱了再说。”

说话的功夫,门口跑进一个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课本,一气跑到我面前,看着我,眼睛很亮,满是欢喜,“哥,你这次回来住几天?”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弯弯的,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把英语课本夹在腋下,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往我嘴里塞,“给你留的。我们班同学给的,我没舍得吃。”

左边是包子,右边是糖。

面前站着的是霍大庆、梅秀芳和霍长宁。

三个人站一起,是一个家。

阳光从铺子门口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豆浆碗里,落在霍长宁的英语课本上。

包子冒着热气,豆浆冒着热气,蒸笼冒着热气。

一切都暖融融的。

我把包子放下,站起来。

梅秀芳看着我,脸上的笑还没有褪。“怎么了?包子不好吃?”

霍长宁还在把大白兔奶糖塞给我。

霍大庆说:“要不先喝口豆浆,我加了奶粉和糖,可好喝了。”

我向他们稽首一礼,拔出玄然军刀,雷光在刀身上跳跃。

三个人脸上满是惊恐。

“长安,你要干什么?”

“长安,放下刀,听话,有什么事我们慢慢商量。”

“哥,你怎么了!”

我横刀一挥,三颗人头飞起,在空中翻了个个,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墙角。

没有血。

人头的断口处只有灰白色的死肉和干涸的筋腱。

三具无头的身体还站着,然后就碎了。

从头颈断口处开始,皮肉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掉在地上化成一滩灰白色的粉末。

紧接着整条街都开始碎裂。

早餐铺子的蒸笼塌了,热气散了。

那些红砖平房一面墙一面墙地往里塌,塌进去之后什么都不剩。

阳光碎了,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飘在空中。

然后黑暗重新涌上来。

尸臭,内脏。

我还在卓玄道的尸身里。

一截散发着黑气的肠子如同活蛇般伸在我的脸前,只差一步就会钻进我的嘴里,现在它就在我眼前碎裂。

耳畔响起一声低低的呻吟,满是痛苦。

然后这呻吟变成了喝骂:“惠念恩。那是你的家人。你杀了他们。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你还是人吗?”

这是陆尘音的声音。

黑暗消失。

我站在大河村的小高天观的院子里。

木芙蓉树开得正盛,满树繁花。

穿着青布道袍的陆尘音,背上斜背斩心剑,冷冷地看着我,说:“惠念恩,你这个禽兽不如的外道术士,用外道术害外人也就算了,连至亲家人也不放过,毫无人性,绝不能留你。今日我便替师傅清理门户。”

声未落,她便拔剑而起。

剑光如雪,铺天盖地。

我举刀格挡。

刀剑相交的瞬间,如山般的沉重力量压得我无法站立,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握着刀柄,才勉强挡下这一剑。

陆尘音俯视着我,面色冰冷,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没有说话,松开玄然军刀,然后伸出左手,抓住斩心剑锋,右手缩进袖子里,喷子滑出,枪口顶在她的胸口,扣动扳机。

轰然鸣响声中,陆尘音的胸口炸开,衣袍碎裂,露出血肉模糊的窟窿,

她抬头看我,道“你敢对我动手!”

“你不是她。”我说,“她若要杀我,不会这么多废话。”

说罢,枪口上移,再打一枪,将她的脸轰得粉碎。

木芙蓉树也碎了。

满树繁花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然后整个院子都碎了。

我重新站在卓玄道的尸身里。

但这具尸身已经不成形了。

内脏全部碎裂,裂开的内壁正在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下一刻,整具尸身炸开了。

碎肉、碎骨、粉末,满天飞散。

我依旧站在里普列克山口,风雪扑面,寒气逼人。

卓玄道身体为成了一堆碎肉,脑袋飞在空中,被喷子打烂的左眼眶还在往外掉焦炭的碎渣,右眼死死地盯着我,嘴唇翕动着,挤出嘶哑的声音。

“惠念恩,你连至亲骨肉同门都下得手去杀,你还是人吗?”

我淡淡地道:“雕虫小技,不过是些幻像罢了,想骗过我,下辈子再好好学个百八十年吧。”

卓玄道说:“幻像也是由你心意所生,家人之爱是你所渴望的,害怕被陆尘音识破你外道术士身份而决裂也是你所畏惧的……”

我“嗤”笑了一声,踏步上前,一剑挥出,将他的脑袋砍成两半,旋即捏诀念咒,再出一剑,将他的阴神一并斩杀!

这一战,终于还是以我获胜而告终。

我把卓玄道的脑袋和残碎的尸体都装进铁箱子里,在箱子外画符写咒封禁镇压,以防他再次借其他什么法门复活,然后提着铁箱子登上直升机,先在附近山区里选了处极阴的位置将铁箱子埋了,这才直返丹措州,在当地招待所休息一晚,复至锦官,见到楚红河,告诉他事情已经全部了结,我已经诛杀了地仙府最后一个九元真人,地仙府从此以后再不能成气候了。

楚红河便道:“那就赶紧走吧。古先生那边的意思,事情平息之前,你最好别在这边露面,你留在这里,大家都难办。”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机票,推到我面前,“下午的飞机,到香港,以后就呆在那边吧。”

我也不多讲,当天下午登上飞往香港的飞机,傍晚时分落地香港,从机场出来,打了辆车直接返回高天观。

推门进观,院子里极安静,不见半个人影,黑漆漆一片,唯有一间厢房亮着灯。

我推开门,就见妙姐坐在床边,低头缝着一件衣服,每一针都扎得极慢。

“回来了?”她没有抬头,只是很随意地打着招呼。

“回来了。”我说着,坐在她对面。

她把衣服放下,抬起头看着我,轻声发问

“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

“地仙府的九元真人,都杀光了?”

“杀光了。”

“寿数讨回来了?”

“讨回来了。”

妙姐笑了起来,伸手搂住我的头,轻声道:“一切都如愿了就好……”

我抬左手格开她的手臂,右掌向下一击。

啪的一声轻响。

手掌正击在她暗暗伸过来的手腕上。

她手微一颤,五指无力,握着的短刀,当啷落地。

我起身后退两步,问:“姐,为什么?”

妙姐呆呆看着空空的手掌,叹气道:“惠念恩,你现在的本事真大,我已经斗不过你了,想杀都杀不死你。”

我问:“你为什么要杀我?”

妙姐道:“我想借你的命一用。我这一辈子,就想证明一件事。证明我不比陆尘音差,证明黄元君看走了眼。我学了她教的所有东西。我走了她走过的江湖。我杀了她不敢杀的人,做了她不敢做的事。我比陆尘音强!可是我没办法证实。她是黄元君的嫡传弟子,我杀了她,就是忘恩负义,对不起黄元君。想来想去,只有杀了你,才能证明我不比他差了。你现在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在世神仙,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真正懂行的都知道你的本事不虚,比陆尘音还厉害。能独自杀了你,就说明我比她强。”

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门外有风灌进来,冰冷潮湿。

她的手在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问:“证明你比陆尘音强,就那么重要吗?”

妙姐道:“很重要。如果证明不了,我就活不下去了。我宁可死,也不要活在陆尘音的阴影下。”

她慢慢变腰把短刀捡起来,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紧盯着我说:“我死之后,你替我收尸吧,烧了,骨灰洒到大海里。记得烧之前,把我的脸皮剥下来。证明不了自己,我无脸见人,就不要再带着脸皮去地府继续丢人了。”

她的眼泪流得很凶,表情却很平静,仿佛就等这一刀割去,就可以结束这苦难重重的人生。

我慢慢跪下去,仰头看着她,说:“妙姐,我的本事是你教的,命是你给的,你要拿回去,就拿回去吧。拿着我的脑袋向所有人证明你比陆尘音强!”

妙姐大哭着,举起短刀,割向我的喉咙。

我一抬手,斩心剑从袖子里滑出,闪电般刺入她的下颚,直穿透整个脑袋,剑尖自头顶冒出。

妙姐僵在当场,看向我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艰难地道:“惠念恩,你连我也杀吗?”

我拔剑起身,再次挥出,将她的脑袋砍了下来。

沉闷的崩碎声在耳畔响起。

妙姐消失了,高天观消失了,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归于黑暗,然后黑暗碎了。

破碎的骨肉内脏哗啦啦洒了一地。

那是卓玄道的行尸身体崩解了。

只剩下个脑袋还算完好无损,在空中悬着,嘴巴一张一合地道:“惠念恩,你真是一点人味都没有,对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和真正的师傅也能下得去手!”

我说:“人间种种,于我皆为虚妄,无人不可诛,无物不可斩!”

这句话当然是假的。

事实是,妙姐不会叫我惠念恩,只会叫我初十。

一个称呼,就让我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妙姐。

但最重要的是,我相信她,就好像她相信我一样,我们彼此之间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对方死!

这种信任,支撑了我们十年,遍历江湖凶险!

不过,眼下是你死我活的斗法争胜,就没必要同卓玄道讲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肤光洁,没有皱纹,没有黑斑,没有干枯的痕迹。再摸摸自己的脸。没有松驰,没有褶皱。

身体已经恢复了这个年纪应有的活力。

卓玄道的右眼瞪得极大。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两个字。

“悟道!”他惊疑不定地说,“你悟道了。”

“没错,我悟道了。”我说,“我已经看到了踏破仙门的路径。只差一步,就可以立地成仙。这一步,就在你身上。杀了你,我就迈过去,不再留恋人间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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