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7章 不可思议
新兵们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然后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朝营房方向移动。走路的姿势各种各样——有的正常走,有的跛着走,有的架着同伴的肩膀走。一个矮个子新兵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跪下来,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秦渊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这些摇摇晃晃的身影,手里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个人的名字、每个项目的成绩、旁边标注着他的观察笔记。
岳鸣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给秦渊。
“教官,上午五项的数据出来了。我大致看了一下,能进A组的估计不到二十个人。“
“下午两项看完再说。“秦渊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立定跳远只是一个参考,真正的分水岭在最后那个三公里负重越野上。上午练了一早上,下午再背二十公斤跑三公里——这个时候谁还能跑下来、跑出什么成绩——那才是真正的实力。“
“教官,您不吃午饭?“
“你帮我打一份带过来,我在这儿整理数据。“
“得嘞。“
岳鸣跑了。秦渊在操场边的一条水泥台阶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一行一行地审视着上午的测试成绩。
太阳在头顶慢慢移动着,影子从西边转向了东边。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一面红旗在旗杆顶端随风舒展,猎猎作响。
秦渊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一百二十七个人,一百二十七组数据。
每一组数据的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的天赋异禀但缺乏耐力,有的天赋平平但意志坚韧,有的身体素质不错但脑子里缺根弦,有的什么都差但眼神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
他要做的,就是把每一个人放到最适合他的位置上,用最合适的方式去激发他的潜力。
就像一个棋手在布局——每一颗棋子都有它的价值,关键是放在什么位置。
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粗笔写下了三行字。
“A组:目标——精锐。““B组:目标——合格。““C组:目标——不拖后腿。“
然后他在最下面加了一句话,字迹比前面的更重,笔画深深地刻进了纸面里。
“底线:一个都不能少。“
五公里进入第二圈的时候,队伍已经彻底拉成了三截。
第一截是领头集团——林北辰、齐望舒、孙嘉禾,外加两个体能底子不错的新兵,一共五人。他们之间的间距在十到二十米之间浮动,节奏各异但速度相近,像五颗被同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一起的珠子。
第二截是主力群——大约七十人左右,密密麻麻地铺在跑道的中段,前后绵延了将近两百米。这群人的状态已经开始出现分化了:前半部分的步频还比较稳定,脚步声整齐,像一支行进中的队伍;后半部分就明显散了,有人开始用嘴大口喘气,有人的步幅缩短到了刚才的三分之二,有人的手臂摆动已经从有节奏的配合变成了随意地甩。
第三截是尾巴——十来个人,被主力群甩出了将近一百米。他们之间也互相拉开了距离,不再是一个群体,而是一个个孤立的、在跑道上苦苦挣扎的点。
秦渊站在起跑线附近的观察位,左手的秒表在滴答滴答地走,右手的记录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姓名。他的目光在三截队伍之间来回扫动,同时用余光关注着跑道两侧的安全员——陈默安排了四个班长分散在跑道的四个点位上,负责观察有没有人出现异常状况。
第二圈过半的时候,林北辰开始加速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逐渐提速的加速,而是一种突然的、像是踩了一脚油门的切换——步频从每分钟一百八十步骤然拉高到了一百九十五步以上,步幅同时放大了三四厘米,整个人的重心前移了一个角度,从匀速巡航模式切入了冲刺前的提速模式。
齐望舒在他后面明显感受到了这个变化。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脚下的节奏也跟着加快了——但能看出来他加的不如林北辰多,差距正在一点一点地拉大。
两人之间的间距从五米变成了八米、十二米、十五米。
齐望舒咬了咬牙,没有再追。
他大概明白了一件事——在纯粹的长距离奔跑上,他跟不上林北辰。这个差距不是靠意志力能填补的,是心肺功能和肌肉纤维类型决定的。
但他没有泄气。他把步频稳住了,不再试图追赶前面的人,而是专注于维持自己的速度,把每一步的落地点和蹬伸角度控制到最高效的状态。
秦渊注意到了这个调整。
“聪明,“他在心里评了两个字。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在竞争的热血上头之后迅速冷静下来,放弃无效的追赶,转而专注于自己能控制的事情——这种判断力比多跑快三十秒有价值得多。
第三圈——也就是最后半圈——开始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秋天的阳光没有夏天的暴烈,但晒了半个多小时之后,跑道表面的温度还是升高了不少。空气中的水雾已经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热。跑道旁边那排白杨树的阴影投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区域——跑进阴影里的那一秒钟会感到一阵短暂的凉意,跑出阴影的那一刻又会被阳光拍在后背上,像一只温热的手掌。
主力群在这个阶段开始真正地分裂了。
前半部分的人已经闻到了终点的味道,不少人开始做最后的冲刺——步频突然拉高,手臂甩动的幅度加大,有人甚至发出了压抑的低吼声。
后半部分的人则进入了最痛苦的阶段。他们已经跑了四公里以上,乳酸在肌肉里堆积,心率逼近了极限,每一步都像是在水泥里跋涉。有的人的脸已经白得发青,有的人的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皮,有的人的步伐歪歪扭扭,像是随时可能摔倒。
秦渊的目光锁在了队伍中段偏后的一个位置。
一个中等身材的新兵正在咬牙坚持——秦渊记得他的名字,叫陆修远,二十一岁,内蒙古人,大学体育教育专业在读,入伍动机栏里写的是“想锻炼自己“。他的五公里成绩一直在二十三分上下浮动,中等偏下,不算突出。
陆修远在跑到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脚步忽然出了问题。
他的左腿在一次落地的瞬间微微扭了一下——不是踩到了什么东西,而是小腿后侧的腓肠肌突然痉挛了。肌肉像一根被猛地拧紧的绳子,一瞬间从放松状态变成了石头一样的硬块。
陆修远的身体猛地一歪,左腿失去了支撑,整个人朝跑道的右侧踉跄了两步,然后单膝跪到了地上。
“嘶——“他发出了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双手抱住了左小腿,脸上的表情在一秒钟之内从咬牙坚持变成了被剧痛扭曲的扭曲。
跑在他后面两三米的两个新兵差点撞上他——一个人急停了一步险险避开,另一个人的脚尖擦到了他的膝盖,身体一晃,但勉强稳住了。
“陆修远抽筋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跑道上传播的速度比它的音量快得多——前后五六米范围内的新兵几乎同时扭头看了一眼。
然后出现了一个秦渊没有预料到的场面。
最先停下来的是跑在陆修远右侧大约四五米的一个新兵——秦渊从记录板上辨认出了他的编号,叫何志轩,二十岁,江西人,五公里成绩二十三分出头,和陆修远差不多。何志轩不是那种体能突出的人,登记表上的备注栏只写了一句“中规中矩,无特别表现“。
何志轩的刹车很突兀——他正在跑的过程中猛然减速,脚步在跑道上拖出了一道短短的摩擦痕。他的身体因为惯性朝前冲了半步,然后他扭过身,朝陆修远跑了过去。
“老陆!你咋了?“他蹲在陆修远旁边,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小腿——抽了——“陆修远的牙关咬得格格响,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左腿还是右腿?“
“左——“
何志轩没有犹豫,双手按住了陆修远的左脚掌,把脚面朝胫骨的方向用力扳——这是处理小腿抽筋的标准手法,通过被动拉伸来缓解肌肉痉挛。
“你忍着点啊,我给你掰开——“
陆修远的脸扭成了一团,嘴里发出了压抑的闷哼声,后背上的汗衫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一起一伏。
就在这时候,又有两个人停了下来。
一个是跑在陆修远前面大约七八米的新兵——秦渊认出了他,叫方晓东,二十二岁,河北人,大学生入伍,五公里成绩二十一分四十秒,中等偏上。他本来已经跑过了陆修远,但听到后面的喊声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跑了回来。
另一个是之前一直跑在队伍尾部的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子——秦渊在登记表上找到了他的名字,叫宋哲言,十九岁,浙江人,高中毕业直接入伍,五公里成绩二十五分钟出头,全连倒数第十几名。他跑到陆修远身边的时候已经气喘如牛了,自己的脸色都白得像一张纸,但还是蹲了下来。
“陆哥,咋了?是不是抽筋了?“宋哲言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慌张。
“没——没事——“陆修远的牙关还在打战。
“哪儿没事啊,你脸都绿了。“方晓东蹲在另一边,一只手托住了陆修远的后背,帮他稳住身体,“老何,你掰着呢?有用没?“
“在掰了在掰了——老陆你别使劲绷,放松点——“何志轩额头上也全是汗,两只手攥着陆修远的脚掌在持续地向上推。
“让我来,我帮着揉一下——“宋哲言伸出手,开始揉搓陆修远小腿后侧那块鼓成硬疙瘩的肌肉,手法谈不上专业,但力道不轻,能看出来在使劲。
秦渊站在二十多米外的跑道边缘,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动。
陈默在他旁边也看到了这个情况,下意识地朝前走了一步,刚要开口说什么——秦渊抬起左手,手掌微微张开,朝他做了一个“等一等“的手势。
陈默停下了脚步,看了秦渊一眼,没有再动。
跑道上的其他新兵还在跑。大部分人从陆修远身边经过的时候会扭头看一眼——有的放慢了脚步,有的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继续往前跑了。毕竟这是测试,每一秒都关系着分组。
但也有人停了。
又一个新兵减速停了下来——秦渊花了两秒才认出他,叫贺锦年,二十岁,四川人,五公里成绩二十二分出头。他跑过陆修远身边的时候犹豫了大概三步的距离,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猛地一个急停,转身跑了回去。
“让一让让一让——“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小管从军人服务社买的红花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揣在身上的,“涂这个,对抽筋有用——“
他拧开盖子,把红花油倒在掌心里搓热了,然后接替宋哲言的位置,开始往陆修远的小腿上涂抹,手掌沿着肌肉纤维的走向来回推送,动作比宋哲言刚才的生搓要讲究得多。
“你还带这玩意儿跑步?“何志轩一脸不可思议。
“我天天揣着,上次夜训完腿疼自己涂的。“贺锦年头也不抬地说,“老陆你忍住啊,这药油开始会辣,过一会儿就舒服了。“
红花油特有的辛辣味道在空气中散开来,混合着跑道上的尘土气息和几个人身上的汗酸味,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绝对不会出现在任何香水广告里的气味组合。
陆修远的表情开始缓和了。痉挛的肌肉在何志轩的被动拉伸和贺锦年的推揉按摩双重作用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石头变回了肉。他的牙关松开了,嘴里不再发出压抑的闷哼声,取而代之的是大口大口的粗重喘息。
“好点了没?“方晓东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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