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7章 出家人不打诳语
打从许舟在山道上牵马走出来的那一刻起,柳云溪的目光就从来没有落在他身上过半分。
从始至终,都被另一个人牵扯了全部注意。
这位平日里天塌下来都漫不经心的结拜兄弟,此刻正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他既没有像汀兰那样冲上来撸袖子摸伤口,也没有像谭承礼那样动容。
他的面色平和,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一眨不眨地落在许舟身侧的云琚身上。
云琚也正含笑回望过去。目光温润通透,眉眼里慈悲得浑然天成,深处却含着一层极淡极远的深意,像是在看一个分别多年的故人。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丈余,彼此的目光在正午的山风里碰在一处,坦坦荡荡,没有半分生疏。
许舟心头疑惑。
他刚要开口引荐,柳云溪已先一步轻笑了出声。
“许舟,你没事就好。”柳云溪依旧是那副散漫随性的模样,慢悠悠地开了口,“话说你身旁这位,荒郊野岭的,哪又捡来个和尚?”
小和尚也抬头看向云琚。
许舟顺着柳云溪的话音,侧眸看向身旁垂手而立的云琚。
两人的目光在极近处碰撞了一瞬,许舟略微沉吟了一息,才缓缓开口:“这位是云琚师父。”
云琚闻声,微微垂下眼帘,双手在胸前合十。
不急不缓,眉眼慈悲。
他静静立在那里,全身上下透出来的气质干干净净,就是一位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苦行僧人。
“贫僧云琚,乃四方云游的行脚僧。无门无派,四处参禅访道。途经浮玉山地界,暑气难当,在北侧河畔的望河亭歇脚暂避烈日,恰巧遇见了许施主与柳施主。贫僧此番本就要往新城县去,便顺路一同前行,叨扰各位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从头到尾找不出一丝破绽。他站在许舟与柳清安之间,那副模样真真就像是个恰好同路的路人。
柳云溪眉梢一挑,慢悠悠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一位云游四方的高僧。失敬,失敬。”他目光从云琚的脸上滑过,又在他素色僧袍的袖口处停了停。
可一旁半倚在树干上的谭承礼,眉头却紧紧蹙了起来。
这位老猎妖客那两道浓眉拧在一处,定定看着云琚。
“浮玉山这地方,从来就不是寻常人能踏足的。”
他上下打量着云琚,语气里满是质疑:“便是没有昨夜那场兵乱厮杀,这山里也常年瘴气裹着雾障,封得整座林子密不透风,十步之外就辨不清东西南北。豺狼虎豹、精怪杂兽遍地都是,运气差些,一天能撞上三拨。就算山里有云梦君坐镇,猛兽不轻易伤人,那也只对常来常往的山中人算得,寻常行商的马队、走亲戚的旅人,半分不敢贸然闯进山腹。你一个孤身云游的僧人,既无护卫相随,身上也没带什么象样的行囊,怎么偏偏就走到这荒僻险地的腹地来了?”
不等许舟开口替他圆场,云琚已先一步从容开口:“施主心中有疑,贫僧如实相告便是。”
“贫僧自汴州起身,一路向北,只为参禅访古、拜谒名刹。从汴州边城北出,过涡水渡口,顺着颍水北岸一直走。入了涿州境内,本想从西麓官道绕开浮玉山,直抵新城县。不曾想走到半路,被一条从山里奔涌出来的大河挡了去路。那河水流得又急又浑,贫僧沿着河岸上下游找了大半日,连个渡口、桥墩的影子都没见着。无奈之下,只得顺着河岸往山林深处绕,走着走着便偏了原先的路,误打误撞,才到了那望河亭前。”
谭承礼眼神直勾勾锁着云琚,又追问道:“那河本就在山里头,你既为绕路,为何偏要往山里走?”
云琚面色依旧平静,语气诚恳:“贫僧早年便听闻,浮玉山深处有位云梦君,精研佛法、通透禅理,修为高深。此番北行,本就存了几分慕名拜访、共参禅机的心思。是以即便山路艰险,贫僧也执意进山,不愿半途折返。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缘由。”
谭承礼沉默了。
他在心里快速捋着那僧人说的路线,汴州本就在涿州正南,两州之间恰好以浮玉山为界,山北是涿州,山南便是汴州。僧人方才提及的涡水、颍水,还有西麓官道,半分不假,连河流转折的渡口,都和舆图上标的分毫不差。
若是真有不识路的外人从汴州北来,被大河阻断后,顺着河岸绕行,确实极易偏进山腹的望河亭一带。
这般说来,整条路线的来龙去脉,倒也合情合理。
可谭承礼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半点没松。
他仍不死心,又道:“你既说从汴州远行至涿州,往来行程总该有官府开具的路引为凭。你的路引呢?拿出来一看,真假便知。”
云琚闻言,神色添了几分惋惜,轻叹道:“实不相瞒,施主这话,正戳中贫僧的惭愧处。前日在大河岸边寻路时,脚下踩着长满青苔的湿石,一时不慎踏空,跌进了河边浅滩。行囊被河水一卷便脱了手,顺着湍流冲出去数十丈远,哪里还捞得回来?行囊里的度牒、路引,还有些散碎银两、换洗衣袍,全都沉在了河里,遍寻无果。”
“如今贫僧已是身无长物,只剩这一身僧衣。出家人不打诳语,不知施主肯信否?”
这番话说得坦荡至极,没有半分躲闪遮掩。
许舟忍不住挑了挑眉。
日光之下,云琚那身素色僧衣纤尘不染,眉眼间的慈悲与沉静像是刻进了骨子里,纵使面对谭承礼那两道如刀似的目光,也未有半分动摇。
谭承礼没再追问。
倒不是全然信了,只是话说到这份上,再步步紧逼,反倒成了刻意为难。
可他的眉头依旧拧得紧紧的,脸上半分释怀的神色也没有。
山道间一时静了下来,风不知从哪处山坳里灌进来,吹动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许舟不动声色往前踏了半步,缓声解释:“谭爷不必多虑。云琚师父确是四方云游的苦行僧,一路参禅访道,并无半分不妥。我与清安在望河亭撞见他时,他正独自盘坐在亭中参禅,身边连个包袱都没有,更无旁人。他若真有别的心思,望河亭四下荒无人烟,又何必在那里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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