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2章 山道
小和尚抬起眼，看了看汀兰的背影，又瞧了瞧柳云溪的神色，又低下头小声补了一句：“所以小僧心里虽也着急，却不觉得许舟施主会折在这山里。他一定能平安回来的。”
汀兰的胸口起伏渐渐平复，眉头依旧拧得紧紧的，喉间轻轻滚了一下，没再多说半句气话，转头抬脚，脚步依旧急促地往山道深处走去。
林间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头顶日头虽烈，却被层层叠叠的树冠遮去大半，只漏下几道细碎的光柱，斜斜打在积了厚厚一层枯叶的山道上，尘埃在光柱里轻轻浮动。
四下里只剩三人踩断枯枝的脆响，“咔嚓、咔嚓”，一声接着一声，倒成了这片死寂山林里仅有的动静。
偶尔有山风穿过峡谷，卷得枝叶沙沙作响，可风一过，林间又迅速落回沉寂，连虫鸣都听不到半声。
就在这死寂之中，侧边幽深的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踉跄的脚步声。
那声音散乱无章，深一脚浅一脚，像是有人在林子里跌跌撞撞地往外冲，枯枝被踩断的脆响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三人神色骤然一紧，心头同时咯噔一下，动作比脑子还快。汀兰与柳云溪一左一右，同时伸手拽住身旁的小和尚，三人齐齐俯身矮身，钻进路边一丛茂密的枯草丛中。
那草丛足有半人高，枝叶交错，恰好将三人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只留几道细密的缝隙，供他们往外窥视。
杂乱的脚步声里，一道人影从密林深处横冲直撞地踉跄冲了出来。
那人浑身上下狼狈到了极点，一身袍子撕得稀烂，条条缕缕挂在身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形制；衣衫上糊满了污血与泥泞，干硬的血痂与湿软的泥点混在一起，暗沉发黑，分不清哪里是伤，哪里是脏。
他身形摇摇晃晃，飘忽不定，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栽倒在地，却凭着一股韧劲，又勉强往前挪了半寸。
浑身的力气显然已被榨到了尽头，连抬脚的力道，都像是从骨头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不过走出数步，他脚下忽然踩中一块长满青苔的湿滑乱石，脚底一滑，身形陡然歪斜，再也支撑不住。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骨头，重重扑倒在山道旁，扬起一小片枯叶与尘土，之后便一动不动，再也没能爬起来。
草丛里的三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眯起双眼，透过草叶的缝隙打量着那人的面容。恰好有一缕光斑落在他脸上，驱散了阴影，辨认起来倒也轻易。
柳云溪眼力最好，最先看清了那人的模样。他瞳孔骤然一缩，压低声音：“是谭爷，是谭承礼！”
话音刚落，草丛里再无半分迟疑。
三人同时拨开挡路的草叶，飞身冲了出去，也顾不上掩藏身形，快步冲到那倒地之人的身前。汀兰与小和尚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谭承礼扶起来，一人托着他的肩，一人架着他的腿，挪到路旁一片平整的草地上，缓缓放平。
柳云溪当即俯身，手指利落地解开谭承礼缠在胸腹间用来止血的衣袍。
衣袍一解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混着山林里潮湿的土腥味，呛得人鼻头一紧，几欲作呕。柳云溪低下头，仔细打量他的伤势，神色陡然凝重下来，方才那份从容淡然，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眉头拧成了一道深痕。
一道狰狞的刀伤从右侧肩头斜劈而下，贯过整个胸腹，直直划到腰侧。刀口足有成年男子一拃之长，皮肉向外翻卷着，深可见骨，白色的骨茬在光斑下格外刺眼。鲜血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渗，多亏了衣袍的压迫，流速慢了些，却始终没能止住。
除此之外，他周身四肢还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细碎刀伤，深一道浅一道地交错着，有的已经干涸发黑，结了一层薄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淡红色的血水。
满身伤势触目惊心，明眼人一看便知，伤成这副模样前，他必然经历了一场惨烈至极的缠斗。
不是被单方面砍杀，而是实打实的正面硬碰硬，一刀一刀扛下来的。
汀兰的目光落在那道长刀伤上，心头猛地一跳，吓得连忙别过头，不敢再看那翻卷的血肉，催促道：“快！小和尚，你快为他诵经！你的功法不是能治伤吗？哪怕不能全治好，能稳住他的伤势也好！”
小和尚却面露难色，连忙双手合十，语气诚恳：“施主，不是小僧不肯。这般皮肉刀伤，已然崩裂到骨子里，血肉翻卷，伤口里还渗着泥沙血污，连外伤都没清理处置，单凭小僧这点浅薄修为，只靠诵经禅念，根本止不住血、治不好伤。非但无济于事，反倒要耽误救治的时辰。”
柳云溪垂眸看着谭承礼毫无血色的脸，沉凝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游移了一遭，忽然开口：“把他翻过来。”
汀兰与小和尚皆是一愣，下意识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脸上满是迟疑，齐齐看向柳云溪。
翻过来？
谭承礼伤得这么重，胸腹间还有这么深的刀口，胡乱翻动，岂不是要牵动伤口，让伤势更重？
柳云溪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快把他翻过来。”
二人见状，知道他平日里虽然吊儿郎当，但不会在这种事上耍宝，定是有缘由，便不再迟疑。汀兰与小和尚小心翼翼地配合着，一手托着谭承礼的肩，一手扶着他的腰，将他翻转过去，让他的脊背朝上。
翻动的瞬间，谭承礼闷哼一声，声音极低极含混，昏迷中眉头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一动不动。
柳云溪抬手探入腰间，指尖一勾便摸出柄匕首。
他指尖一旋，寒光乍闪间，刃口已贴住谭承礼后背上破烂衣衫的缝隙，手腕微扬，利落往上一挑。
早已不成形的布料应声裂开，他随手将残存的碎布往两边拨开，谭承礼整片后背，便毫无遮掩地露在了正午炽烈的日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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