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1章 好马
草叶高及腰际，被晨露浸得湿漉漉的，沾在衣摆上，微凉刺骨。
她敛去周身所有气息，将灵力尽数收拢，呼吸放得极缓极轻，蹲伏在草丛深处，透过草叶的缝隙，朝着马蹄声来处，静静潜伏等候。
不过数息，马蹄声已然近在咫尺，马蹄铁撞击山石的脆响，从山道拐弯处传来，清晰而急促，混着马匹粗重的鼻息，愈发真切。
草丛之中，柳清安抬眼望去，经脉中的灵力已然鼓荡，剑气蓄势待发，指尖微微泛凉，戒备之心拉满。
可下一瞬，她眼底的戒备便尽数散去。
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正沿着山道飞速奔来，四蹄翻飞，蹄铁踏在碎石上，溅起细密的火星。马身姿矫健，身形修长，银白的鬃毛在晨风中飞扬，如一面飘动的银旗，鼻息喷出的白气，如箭般直射而出。
马背上空空如也，并无骑手，竟是独自奔袭至此。
是小黑。
柳清安松了口气，缓缓直起身，指尖抵在唇边，吹出一声清亮悠长的哨音。哨音穿透晨雾，越过林间细密的风声，在山道上方回荡一圈，才缓缓消散。
那白马闻声，猛地顿住脚步，前蹄在地面上狠狠犁出两道浅沟，碎石被踢得四下飞溅。
它昂首嘶鸣一声，声音清亮，马头转向哨音来处，随即调转方向，径直朝着柳清安藏身的草丛飞奔而来，步伐轻快，马尾巴高高扬起，眼底满是雀跃。
柳清安唇角微扬，眼底漾开几分浅淡暖意。
待白马奔至近前，她抬手扣住马鬃，身形轻捷一跃，便利落翻上马鞍，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
她俯身，手掌轻轻摩挲着白马温热顺滑的脖颈，语气赞许：“好马，倒是辛苦你寻来了。”
白马似懂人言，仰头打了个响鼻，一大团白气从鼻孔中喷溢而出，溅在她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柳清安抬手，摸索着马鞍侧边悬挂的皮质背囊，指尖探入，触到里面的衣物。
这是她先前顺手备下的，妥帖收在小黑的背囊里，原是想着许舟常年在生死边缘奔走，衣物损毁乃是常事，多备一身，总能派上用场。
彼时不过是随手之举，未曾想，竟会在此处派上大用场。
悬着多时的心，终是彻底放下。有这干净衣物，便能替他换下那身被河水与血渍浸透、又经日晒风干的破烂衣袍，免得出什么岔子。
她轻拉缰绳，调转马头，策马朝着山间孤亭的方向折返。
不多时，柳清安策马回到亭下，翻身下马。
亭内的许舟，依旧紧闭双眼，未曾转醒。
晨光已然越过残破的亭檐，恰好落在他脸上，将他本就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连皮下淡淡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嘴唇依旧毫无血色，干裂的纹路清晰可辨，但眉心那道紧锁的纹路，比昨夜舒展了不少，呼吸平稳，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比先前更大、更沉实了些。
一旁的云梦君，依旧盘膝静坐，身姿如松，神色沉静，仿佛方才山间的马蹄声、柳清安的动静，都未曾扰到他。
柳清安缓步走到许舟身前，俯身细细打量。
晨光从她背后漫过来，将她俯身的身影投在许舟身上，恰好替他遮住了刺眼的日光。
不过半日光景，他手臂上那些在慈悲岭山道上被荆棘、碎石划出的血口，那些在大河中被礁石撞出的青淤，还有一路亡命奔波留下的大大小小的擦伤，竟已尽数结痂、脱落。肌肤恢复得光洁平整，连一丝浅浅的疤痕都未曾留下。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臂，触感光滑而温热，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正常的滚烫。
只是那张脸，依旧苍白得吓人，不是健康的莹白，是失血过多后，那种透着病态的苍白，看得人心头发紧。
柳清安直起身，立在亭边，望着石板上依旧紧闭双眸的许舟，眉心缓缓蹙起，眼底掠过几分忧虑。
那枚灵果的药力再盛，怕也不过是强行吊住他溃散的生机，修补皮肉外伤，已是极限。灵果的清流顺着经脉游走周身，裹住断裂的筋脉，缝缀绽开的血肉，终究只是治“表”的功夫，根本无法根治他脏腑经脉间的重创。
刀罡入体时震裂的肺络、肝脉、心脉，礁石撞击造成的五脏移位，还有剑种反噬时，在丹田深处留下的暗伤——这些，才是深入骨髓的“里”之沉疴，半点未曾消解。
此刻他周身伤痕尽愈，肌肤光洁如初，看上去似是已然好转，可内里筋骨寸损、灵气紊乱的隐患，却从未减轻分毫，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
柳清安轻叹一声，转身从背囊中取出那身干净衣袍。
便在此时，一直盘膝静坐的云梦君，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眸色清亮，神色依旧平和。他缓缓站起身来。
柳清安抱着衣袍，快步走上前来，神色恳切：“君上，清安有一事相求。”
“他此刻昏睡未醒，周身伤势未愈，不便挪动。身上的衣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被刀罡划得破败不堪，早已不成样子。”
她将手中的衣袍轻轻递出，目光里满是恳求，“烦请君上，帮他换一身干爽衣物，免得旧衣沾身，再惹来风寒，加重伤势。”
云梦君淡淡一笑，：“无妨，举手之劳。”
柳清安心中一松，微微颔首，转身便出了亭子，不敢多做停留。
她快步走下石阶，背对着亭子静静站立，山风从身后吹来，拂动她的鬓发，贴在嘴角。
亭内，云梦君拿着衣袍，缓步走到许舟身侧，弯下腰，俯身伸出手，正要轻轻掀开许舟那破烂不堪的外袍领口，替他更换衣物。
手腕骤然一紧，一股力道猛地扣住了他的腕骨。
云梦君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他低头看向扣着自己手腕的手，再顺着那只手往上，目光落在许舟脸上——
许舟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双眼。眸色还有几分浑浊。他缓缓松开扣住云梦君腕骨的手指，有些疲惫道：“多谢君上，还是我自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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