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6章 万般皆是我
许舟浑身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手指在身侧悄悄蜷起，目光死死凝望着步步靠近的僧人。
杀心，在心底悄然升起。
在这陌生的地方，一个明显冲着自己来的陌生僧人，杀了，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偏偏，那张陌生的脸上，有一双温软的眼，唇角还噙着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总觉得，这双眼，见过他。
不是在这条长街上，不是在这片灯火里，是在更远的地方，在更深的黑夜里，在那些他快要记不清的、颠沛流离的日子里。
许舟迟疑了片刻，试探着开口：“是君上？”
僧人抬眸，目光温润，轻轻颔首：“小僧云踞。”
许舟眸光骤然一凝，怔怔地望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反复扫了好几遍，嘴唇抿了又抿，才低声道：“你的模样，和我先前见的，不一样。”
云踞唇角的笑意又浮了起来：“佛本无相，万般皆是我。”
一字一句，轻飘飘的，落在晚风中，被风一卷，便散了，散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散在河面上那盏最后漂浮的河灯底下，也散在许舟纷乱的心底。
许舟抿紧了薄唇，抬眼扫过四周。
不知何时，方才街上喧闹往来的行人，竟已尽数散去。
夜市的喧闹彻底褪去，灯火愈发寥落，浓重的夜色像一缸泼洒开来的墨汁，从天际中央往四面八方漫溢，将整个长街都裹了进去。
他抬头看天，月亮还挂在天上，可月色却暗了许多，昏昏沉沉的。
竟不知不觉间，已到了深宵。
他是什么时候从戏楼里出来的？什么时候走上这条长街的？又是什么时候，和苏朝槿分开的？
他一点都记不清了。
时间在这里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软塌塌地瘫成一团，分不清过去与现在，也辨不清虚幻与真实。
整条长街空荡荡的，只剩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夜市的痕迹。
零星的糖纸，半盏打翻的茶，还有灯笼燃尽后落下的纸灰。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凉飕飕地贴着皮肤，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满心积攒的疑惑瞬间翻涌上来，许舟抬眼望向云踞：“君上，我为何会在这里？你又为何在此？这方天地，到底是……”
话音还未落下，便被云踞轻轻打断。
僧人垂眸低眉，周身的气息平静得像一潭被月光照了千年的静水：“施主急于追问缘由、追问来去之前，不妨先问自己一句。”
“此刻立在这里的，是戏中落幕赴亡的楚临齐？是端坐看戏、沉溺安稳的许舟？还是从前尘路奔走、亡命寻路的许舟？”
许舟的眉头蹙了起来。
楚临齐，许舟。
楚临齐，他亲眼看着那个人走完了一生。
从十五岁鲜衣怒马的陇西少年，到四十八岁孤守边城的老将；从一杆挺拔的白蜡木枪，到一杆断裂生锈的铁枪；从金銮殿上朗声直言“鼎上无霸王，史中无西楚”，到尸山血海之中，气若游丝地呢喃“阿辞，甘霖来了”。
那个人，早就死了。
死在五百年前的北境孤城，死在那场滂沱大雨里，死在史书上被删削得干干净净的那七个字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沉溺安稳的那个许舟，还在。
是醒来时卧在锦榻上、被苏朝槿轻轻牵着衣袖的他，是坐在戏楼里听着锣鼓丝竹、心底悄悄念着“这样也不错”的他。
他还站在这条长街上，还停在方才驻足的那块青石板上，气息未散，痕迹未消。
亡命寻路的那个许舟，也在。
是从慈悲岭一路奔逃到大河岸边、浑身是伤的他，是被人从冰冷河水里捞起来时，血快流尽、力气耗竭的他。
那也是他，是此刻真切呼吸着、纷乱思考着、执着发问着的他。
可云踞问的是——此刻立在这里的，究竟是哪一个。
他答不上来。
因为每一个，都是他，都是刻在骨血里、抹不掉的自己。
许舟喉结滚了滚，语气迟疑：“有何区别？”
云踞笑了，笑意比方才深了些，漫在眉眼间：“若是戏中楚临齐，本就身死孤城，命数早已落幕。尘缘皆断，该随荒土风雨往生，不该滞留此间虚妄。”
“若是看戏沉陷的许舟，便转身原路折返就好，重回苏州长街，重回那片烟火安稳。这里没有刀兵厮杀，没有追兵围困，更没有山河沉沦的苦楚。一生安稳，岁岁无忧，守着园林，与世无扰，便是圆满。”
他顿了顿，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掀动僧袍下摆，也吹乱了许舟散落的鬓发。
“那若我，是从前亡命奔走的许舟呢？”许舟猛地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云踞的眼底。
云踞唇角的笑意更深了，眉目间慈悲澄澈，像一面被月光洗过的镜子，映着长街上最后一盏将灭未灭的灯笼微光。
他轻声作答，语气里藏着几分期许：“若是那位亡命寻路的许舟，那施主，便可开口问话了。如何，想好了吗？”
许舟沉默了片刻，喉间溢出一句低低的喟叹：“万般皆是我。”
云踞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了起来，笑声不似先前的浅淡，爽朗又通透，在空荡荡的长街上飘了很远，才慢慢消散在夜色里。
许舟垂眸静了静，再抬眼时，眼底已没了迟疑，凝声问道：“我该如何，离开这里？”
云踞闻言，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显然，这个问题，他早有预料。
他眉眼间的慈悲更浓了，浓得像秋夜月光洒在霜地上，白茫茫一片，温柔却带着几分疏离。他偏过头，望向长街两侧那些已然熄灭的灯笼，望向河面上孤零零漂着的最后一盏河灯，语气轻缓：“施主又何必急着离开呢？”
收回目光时，云踞重新看向许舟，眼神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此间岁月安稳，人心温善，一生圆满无虞。不用踏遍险途，不用刀口舔血，不用为了旁人的生死奔波劳碌，更不用在生死边缘反复挣扎。这般光景，难道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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