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2章 膏粱子弟
正这时，刘重眼珠一转，忽然扭过头，脸上挂着摆明了挑衅的笑，冲着许舟高声道：“喂，新来的小旗官！别光站着听啊，给弟兄们透个底呗？你打哪儿来的？也好让咱们知道，是替哪位爷当差！”
许舟略一沉吟，仿佛真在认真思量，片刻后才答道：“荆州。”
这话不算虚言。
许家本宗在荆州，若是真论起来他也算荆州人士，只是自幼长在别处罢了。
“荆州？”
院里的嘀咕声戛然而止。
士卒们你看我、我看你，显然都没料到这个答案。
既不是他们赌的京城贵胄，也不是本地世家子弟。
周丙寅挠了挠头，看向刘重：“这……这算谁的？他说荆州，咱们赌的是京城、苏家，全不沾边啊。”
庞如运也皱起眉，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个出处。
许舟却忽然笑了，目光落在刘重身上，语气理所当然：“既然两边都不沾，按赌坊的规矩，不该是庄家通吃？那自然是我赢。再不济，也是猜得最远的算赢 —— 横竖怎么算，都轮不到诸位赢钱。既是拿我的来历开赌，赌注，是不是该交给我这个正主？”
说着，他朝众人摊开一只手，淡淡道：“拿来吧。”
“啊？”
一众步卒当场愣住，你瞅我、我瞅你，脸上全是茫然，一时竟没人接得上话。
许舟故意皱起眉，故作疑惑：“怎么？军中汉子，也玩愿赌不服输这一套？这话传出去，怕是要坏了咱们涿州卫的名声。”
刘重被噎得一滞，张了张嘴，望着许舟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半晌才悻悻挠了挠后脑勺，笑骂道：“嘿！你这人…… 看着斯斯文文，脸皮倒不薄！还挺会顺杆爬！”
他万万没料到，许舟非但没动怒，反倒反手将了他一军。
许舟摆了摆手，浑不在意：“算了，几文钱的小事，就当请诸位弟兄喝碗粗茶。”
说罢，他不再纠缠，径直走到那堆还算干爽的草垛旁，毫不讲究地一屁股坐下，还拍了拍身边空位，神态自然：“都别站着了，过来坐。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也清楚你们看我不顺眼。有些话，摊开说反倒干净。”
步卒们被他这反客为主的举动弄得又是一怔，彼此交换着眼神，一时不知该如何接招。
犹豫了片刻，刘重头一个咧嘴笑了，大剌剌地迈着步子走过去，在许舟对面一屁股坐下，差点把草垛压塌半角。
庞如运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挪过来，双臂抱在胸前，蹲在一旁的磨盘边，脸拉得老长。
其他人见状，也没了起初的拘谨，三三两两地围拢过来，有的坐在草垛根儿，有的蹲在地上，凑成个松散的圈子，一双双眼睛都黏在许舟身上，满心好奇这年轻小旗不按常理出牌，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许舟见众人都定了神，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这次来涿州，身上这份兵部调令，不瞒诸位弟兄，没进范阳城门之前，我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半点儿不知情。”
这话一出，简直石破天惊，士卒们脸上的散漫劲儿瞬间敛了大半，原本耷拉着的脑袋也抬了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当真。
“你们要是不信，尽管去问王百户，或是打听打听昨日城门的动静。我是跟着河间府周掌柜的布匹商队，慢悠悠走了整整半个月，才蹭到涿州来的。要是早知道有这调令，急着来上任，何苦这么拖沓？从京城到涿州，骑马三日也就到了，犯不着跟商队磨洋工。”
“我离京的时候，没人跟我提过半句涿州卫、巡妖差事的话。甚至，我身上连份兵部正经的勘合文书都没有，就只有一张用来投亲的普通路引，跟寻常赶路的过客没两样。”
他摊了摊手，神色坦荡，没半分遮掩：“所以，你们看我不顺眼，觉得我是来镀金、摘桃子，甚至可能凭着几分家世，把你们往火坑里带、平白害了你们性命的世家子弟，这份心思我懂。换做是我，遇上这么个不明不白来当长官的人，怕是也会这么想。”
话锋一转，他语气诚恳起来：“但我得跟诸位说清楚，我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我来这儿，身上确实另有要务，跟这巡妖的军功，没多大干系。必要的时候，我或许会借这个小旗的名头行事，但绝不会为了那点虚妄的军功，拉着你们往险地里钻，白白送了性命。这话我先放在这儿，你们记着。”
“你们的命是命，我惜自己的命，也惜别人的命，不会拿诸位的命当儿戏。”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风刮过院墙上的杂草，沙沙作响。
士卒们脸上的讥诮、漠然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低头沉思，眉宇间多了几分动摇。
“等会儿！”
刘重忽然举起手，眼睛直勾勾盯着许舟，慢悠悠问：“你方才说，你是从荆州来的？可你这会儿又说，离京的时候没人告诉你调令？那你到底是从荆州走的，还是从京城走的？”
许舟被他问得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坦然道：“我这趟动身的地方，自然是京城。”
“嘿！”
刘重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笑直接咧到了耳根，转头对着庞如运、周丙寅等人，得意洋洋地摊开手掌：：“拿来拿来！都快点！听见没？他说他是从京城来的！甭管他老家是不是荆州，这趟差事的起点是京城啊！老子赌的就是京城！庄家通杀，一人一文，赶紧的，愿赌服输，别磨叽！”
庞如运、周丙寅等人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方才光顾着听许舟 “不知调令” 的惊人之语，早把最初那点赌约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被刘重点破，才猛然回过神来。
许舟亲口认了是从京城来的，虽说中间绕了弯子，但论结果，刘重那句 “京城来的膏粱子弟”，反倒歪打正着沾了边！
“操！”
“他奶奶的，这狗屎运！”
“刘重你这混球，倒是捡了个便宜！”
几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满脸懊恼地摸出铜钱，“叮叮当当” 丢进刘重摊开的手掌里。
草垛上，许舟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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