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6章 留得青山
除非……这本身就是许舟自己，或是他身边那持刀大汉的手笔？
许克轻轻摇了摇头，把这荒唐念头按了下去。
机关一道，非数十年浸淫不可窥其门径，岂是少年意气可成？
再看那些拼死护着桃叶渡、与刀棍二人并肩作战的陌生好手，身手路数驳杂，进退有度，可那股剽悍决绝的狠劲，绝非养尊处优的护院家丁能装出来的。
分明是世家豪门暗中豢养的死士，自幼洗心、厚饷严训，方得如此。
要么来自柳家，要么出自苏家，甚至两家都有份。
或是其他见风使舵、想提前烧冷灶的势力？
皆有可能。
但能一次性调出这么多训练有素、肯以命相搏的死士，去护一个外人的产业，这早已不是关系好能解释的了。
分明是把许舟当成了核心盟友，不惜血本相托。
培养一名合格的家生子死士，自幼洗脑、严苛训练、厚养栽培，直到能派上用场，耗的银子海了去，不比培养一个读书科举的子弟便宜半分。
今日桃叶渡所展露的，不只是武力，更是信任。
许克心中暗自感慨。
老爷的判断当真半点不差，料事如神！
许天赐果然沉不住气，行事鲁莽；而这位许舟少爷，更是非同小可，不仅料敌机先，竟还布下这么一个请君入瓮的杀局，就等许天赐一头撞进来，撞得头破血流，自曝其短！
那大刀亦非善类。
他没有被动挨打，分明是挖好了坑、撒足了饵，就等许天赐这条焦躁的鱼钻进来，撞得粉身碎骨，顺带亮一亮自己的獠牙，给这八大胡同、给京城里所有盯着他的人看一看。
他原本奉了老爷之命，打算在关键时刻雪中送炭，救下那二人。可眼下这情形……
许克隐于鸱吻之后，目光沉沉，不禁有些犹豫。
瞧这架势，那棍子一人一棍守在门口，颇有万夫莫开之勇，埋伏的机关已先折了许天赐的死士一阵，那些帮手虽人少，却个个死战，能以一当十……桃叶渡早有准备，以逸待劳，短时间内许天赐的人未必能讨着好。
自己此刻下去，恐怕算不上雪中送炭，反倒成了锦上添花，这份人情淡了不说，反惹人生疑。
更何况，老爷特意吩咐过要行事隐秘。
眼下战局胶着，自己贸然介入，未必能遂愿，反倒可能坏了大事。
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许克的目光扫向桃叶渡外的街巷，只见仍有零星灰衣汉子、黑衣人正从各处绕开热闹主街，如涓流入壑，悄然往渡中汇集。
八大胡同旁的绸缎庄、脂粉铺、茶馆，二楼窗扉半掩，帘隙后人影幢幢，不知藏了多少双窥探的眼睛。
寻常百姓早吓得闭门落锁，可这条街上的生意人、江湖客、消息灵通的闲汉，个个都是人精。他们或许不知谁与谁结怨、谁要取谁性命，却瞧得懂眼前的阵仗。
今日若这不知何人派来的这许多死士，竟连桃叶渡分毫都动不得，那往后这桃叶渡，还有渡里那两位，在八大胡同的字号，就算是彻底立住了。见血立威，本就是八大胡同最古老、也最管用的规矩。
许克沉吟片刻，按捺住即刻出手的冲动，决意耐着性子等个最好的时机。
那棍子再勇猛，终究是血肉之躯，气力总有竭尽之时。
柳家或苏家派来的死士虽然悍勇，但人数落了下风，折一个便少一个。
他料定许天赐绝非只有这一波人手，既铁了心要杀人，后续必定还有安排。
等他们真露出败象、力竭阵乱、左右支绌之际，自己再出手，那才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最是值钱。
他隐于檐角，静候时机。
而桃叶渡内的战况，正顺着许克的预料走。
血腥味缠着凉晨的湿气，浓得呛人。
大刀依旧闭目坐在椅上，稳如泰山。
棍子虽仍一夫当关横棍阶前，未退半步，但铁棍挥舞的频率远不如最初时暴烈，脚下青砖碎裂的范围又扩大数尺，呼出的白气在冷空里凝了又散，额角的汗珠子混着溅上的血点，顺着下颌往下滚。
他借着击退两名死士的间隙，回头压低了声音急道：“大刀！柳家来的弟兄折了快一半了！许天赐的狗还在往这儿涌！咱们是不是该先撤？回头再跟东家商量对策！”
大刀倏然睁眼，只淡淡摇了摇头：“撤？往哪撤？东家把桃叶渡交咱们看管，这地方，是咱俩在京城的脸面，是饭碗，更是立住的桩子，是家！哪有人把家随便丢了跑路的？回头怎么跟东家交代？说咱俩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人，被几把破刀片子吓破了胆，连个院子都守不住？”
棍子一棍格开三面劈来的钢刀，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粗声急道：“可留得青山在……”
“这儿就是青山。” 大刀冷声打断，终于抬起脸，沉声道，“棍子，记着，咱们如今不是在执行死任务，能打了就跑。今日若退了，往后在这四九城，阿猫阿狗都敢来踩咱们一脚。东家费心把咱们安在这儿，等的就是今天这场仗。”
他顿了顿，喉间轻叹一声，抬眼望向不远处几个浑身浴血、仍在死战的柳家汉子，扬声喝道：“柳家的兄弟们！高义薄云！我大刀，还有许舟，都记在心里！诸位血战至此，忠义已尽！别再拼了，先行退去！莫要把命都撂在这儿！来日方长，必有厚报！”
那几名柳家死士闻声，动作微顿，却无一人应声，更无一人后退，反倒敛了所有声响，愈发凶狠地扑向围上来的敌人。
他们领的，本就是死令。
大刀抿紧了唇，眼底闪过一丝晦暗，转瞬便沉成深潭，再无波澜。
他不再多言，重新闭目，唯有按在膝头的双手，指节绷得泛白。
藏书楼外，桃叶渡的人手已所剩无几，柳家死士更是伤亡殆尽。
最后只剩大刀、棍子，还有七八个带重伤的护卫，背靠着藏书楼的朱红立柱，做着最后的困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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