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2章 送行诗
杂沓的脚步声、孩童扯着嗓子的吆喝声、小贩见缝插针的叫卖声、茶肆掌柜急着招呼结账找零的嗓音……各色声响搅和在一起，竟比往日最热闹的早市还要喧闹几分。
日头高照，金光洒在巍峨城楼、青瓦市肆与攒动的人头上，一派升平盛世。
正阳门瓮城外，早已奉旨清道戒严。
黑龙卫缇骑持戈肃立，青黑色鱼鳞甲在初升日光里凝着冷硬的光，戈矛相并成密不透风的人墙，将闻讯聚拢的喧嚣人潮，牢牢拦在御道三丈之外。
人墙能阻脚步，却拦不住潮水般此起彼伏的议论，更挡不住无数道好奇、敬畏又期盼的目光。
无数双眼睛越过甲胄缝隙，齐刷刷投向幽深城门洞下的御道尽头。
御道笔直向南，六里开外便是外城永定门。
永定门外，官道旁灰瓦木梁的郊送长亭肃然矗立，规制宏敞，此刻亭周已按品阶排定班次，各部院送行官员肃然侍立，鸦雀无声。礼部属官手持黄绫礼册，恭谨立在亭阶两侧，静候仪典开启。
苏儒朔身着深青獬豸补子公服，头带乌纱展角幞头，早一步到了长亭侧畔。
他与柳承砚私交甚笃，可官场之上规矩大如天。
他是正四品左佥都御史，柳承砚却以阁老身份领钦差衔，品阶尊崇，他自当提前候着，以辨尊卑。
他面容沉静，目光平视，一身肃气凝而不发。
许舟混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寻了处稍高的地势，遥遥望向长亭。
隔着攒动的人头与肃杀的甲胄，他与苏儒朔的目光猝然相遇。
二人皆无多余动作，只极轻地颔首示意，其间关切与未尽之言，尽在这无声一瞥里。
须臾，便各自移开目光，静待正主登场。
被拦在三丈外的百姓早已按捺不住，挤挤挨挨踮脚伸颈，低声议论声不绝于耳：“听说柳阁老素来干实事，清廉刚正，这回新接差使就挑了荆南这块硬骨头，盼着他真能斩些贪官污吏，还荆南百姓一个青天！”
“可不是嘛，听说那边的仓粮，早被蛀得空了底……”
“话说的好听，可别又雷声大雨点小！”
“嘘——小声些！没见黑龙卫的刀都亮着？”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鼓乐隐隐传来。
“铛——铛——铛——”
清道锣声，由远及近，穿透嘈杂的人声传来。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目光齐刷刷转向永定门方向。
前方鼓乐渐近，兵部亲卫骑兵开道，甲胄锃亮，旌旗翻卷。
紧随其后，一顶八人抬绿呢大轿稳稳行来。轿身宽大沉稳，仅以素雅云纹饰边，无金玉之奢，却自透着渊渟岳峙的威仪。
正是柳承砚的座轿。
队伍行至长亭前，稳稳停住。
轿帘轻掀，身着麒麟补子、头带七梁冠的柳承砚躬身下轿。他身形清瘦，然官服加身，袍袖垂落，不怒而威，自有一番端凝气度。
接下来便是循规蹈矩的官场仪轨。
礼部官员高声唱喏仪程，有司捧上饯行酒，柳承砚接过，转身向京城方向拱手三揖，遥敬天子社稷，而后将酒洒于地，以告天地。
随行属官与送行官员依品阶次第上前，说着一路顺风、马到功成的场面话，句句皆是仰赖阁老为国辛劳的恭谨。
柳承砚从容应对，只是眉宇间似凝着一丝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掠过层层人群，像在寻什么人。
直至他在攒动人头中，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刹那间，他那双深邃平静的眸子里，才倏然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竟不顾满朝朱紫、万众瞩目，抬臂朝着许舟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这一举动，当即引了阵小小的骚动。
人群顿时低语四起，百姓们大多不识许舟，纷纷踮脚张望，暗自嘀咕：“那是谁？阁老竟亲自朝他招手？”
“瞧着不过弱冠年纪，是何方人物？”
长亭旁的官员们则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许家那位。”
“原来真是他。”
“啧，连钦差出京的仪典都敢这般亲近……”
众人眼中惊羡、了然，甚至几分妒意杂糅。
他们早听过柳、许二人交情匪浅的传闻，可亲眼见柳阁老在这般庄重的郊送仪典上，对一个无官身的年轻勋爵如此亲厚随意，仍免不了意外。
许舟见状，略一沉吟，便拨开身前人群迈步向前。
维持秩序的兵丁本欲拦阻，却有眼尖的低级武官与消息灵通的差役认出了他。
这位近日在京城屡掀波澜的耀武将君。再加之柳阁老方才那明明白白的示意，竟无一人敢真的拦挡，任他一路畅通，走到长亭阶前。
待许舟立定，柳承砚脸上的笑意更浓，不等他行礼，便先开口打趣：“我道你小子，莫不是睡过了头，或是被哪家姑娘绊住了脚，竟险些不来？”
许舟笑着拱手，朗声道：“柳大人说笑了。既答应来送您，纵有万千琐事，也断不敢忘。愿大人此去荆南，风清弊绝，功成早归。”
柳承砚朗声大笑，抬手重重拍了拍许舟肩头。
这亲昵举动落进旁人眼里，长亭旁的官员们又是一阵眼神微动，各人心思暗暗活络起来。
柳承砚余光扫过周遭支棱着耳朵的官员，又瞥了眼远处踮脚张望的百姓，心知目的已达。
忽的心念一动，朗声开口：“好！有你这句话，老夫心里便踏实几分。只是光说不练，可算不得送行。口头祝愿，终究薄了些。”
他捋了捋颌下长髯，眼中眸光闪动，“老夫早闻你文采斐然，诗词一道颇有灵秀。今日恰逢离别，满亭朱紫、道旁黎庶皆可为证，老夫此行山高路远，前路难料，你既来了，便当场为老夫赋一首送行诗如何？”
“待来日你的诗词若能流传千古，后人提及此诗，便会想起今日老夫奉旨南下、诸位同僚郊送的光景。老夫虽无赫赫功业，能借你几句清词，在青史上留个得英才赠诗的风雅名头，岂不妙哉？”
话音落，周遭倏然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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