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6章 断尾
垂花门外，三辆规制齐整的青呢帷幔官车早已套好骏马，静静候着。
头一辆最是宽大坚固，专用来装载卷宗印信；第二辆稍小些，供随行书吏与校尉乘坐；第三辆则收拾得尤为妥帖舒适，车窗帷幔用料厚实，车内铺着软垫锦褥，还设了小几与书格，正是苏儒朔的座车。
车夫与随车护卫也已各就各位，正默默检查马具、调试车辆，只待主人动身。
此刻京城的鸡鸣早歇，街巷间的报时梆子，倒是一声密过一声。
正阳门内的青石板路，夜露的湿凉已然褪去，只余一层浅润，在透亮的天光里淡淡泛着光。巷口的面摊早支好了柏木蒸笼，乳白水汽裹着新麦的清香滚涌而出，半条街都浸在暖雾里。
挎篮采买的妇人、挑担赶早市的货郎、夹着公文的差役吏目……身影渐渐稠了，脚步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躁动。
柳阁老今日以钦差之身离京，持节南下荆都督办新政、彻查粮仓亏空大案，这消息早几日便传遍了六部衙门与茶楼酒肆。
天刚蒙蒙亮，各条胡同里便涌来细碎的脚步声，都朝着南城正阳门去。
有凑趣的平民，也有各怀心思、前来观望风色的各府眼线，还有几个闲散小官，假作散步，实则竖耳听风。
不多时，七八个梳着总角、挎着空竹篮的半大孩子窜上街来，脚下生风，胳膊上挎着盛赏钱的旧麻布包，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正阳门送钦差咯！阁老大人持节南下，御赐黄伞八抬轿！”
“察仓案要动真格咯！阁老亲往南边清仓，朝廷新政要推到荆南去咯！”
“钦命牌面鎏金打造！鸣锣开道七下，正是一品大员出京的规仪！快去正阳门看热闹，去晚了可挤不上前！”
这些孩子显是受人嘱咐的，分了不同街巷奔走吆喝，有的往府右街去，有的窜向崇文门、宣武门。
这一嗓子喊出去，恰如往滚沸的油锅里滴了滴水，整条街面顿时更活络了。
窗扉推开，茶摊支起，连卖炊饼的老汉都踮起脚，朝南边张望。
不消片刻，挑着各式货担的小贩便接踵而来，瞧着都是早有准备的模样。
扁担两头各挂着面小巧的竹编旗子，一面歪歪扭扭写着 “钦命钦差”，一面粗粗画着黄伞仪仗的模样。
货板上摆着糙纸赶印的简易舆图，边角墨迹未干，赫然印着“荆南仓廪略图”，小贩们也扯开嗓子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咯！阁老大人南下经的州府、查的仓廪舆图，一文钱一张！正阳门顺路，跟着我走，保您不挤还能瞧真切！”
“竹编小旗，黄绿辟邪！插家门口沾皇气钦差运，保家宅平安、新政顺遂！两文钱一个，便宜又吉利！”
宣武门大街，许府朱红大门悄开了一道缝隙，门房探出头来，耳朵支棱着，恰好听见报信孩童的脆喊从街角飘过来。
他忙不迭招手，压着嗓子喊：“喂！那小子！过来！”
跑在前头的孩童闻声顿住，机警地左右睃了一眼，小步凑到门缝前。
门房低声问：“你喊的阁老大人离京，当真定在今日辰时三刻，走正阳门？”
孩童用袖子抹了把薄汗，点头如捣蒜，语气笃定：“千真万确！我亲眼见禁军的爷们儿一早就在正阳门里外清道布防了！礼部几位大人的车马都歇在驿亭候着，那御赐的明黄伞盖，早立在仪仗队里了！错不了！”
门房颔首，从怀里摸出两枚磨得锃亮的铜钱，塞进他手心：“晓得了。你再往前头去，挨正阳门近些仔细瞧，看看还有哪些大人物去送行，仪仗是怎么摆的，回来报我，赏钱少不了你的。”
孩童接过铜钱，眉开眼笑，脆生生应道：“好嘞！您瞧好吧！”
说罢转身便窜了出去，为了后续的赏钱，喊得比先前更卖力响亮：“辰时三刻正阳门，黄伞开道，锣响七声，贵人出行咯！”
门房轻轻合上门，快步穿过庭院，到光裕堂外垂手立着，低声向许克回禀了几句。
片刻，许克点头，转身入堂。
许阁老早已身着熨帖的绯色仙鹤补子一品官袍，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一盏清茶袅袅吐着热气。他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盏里的浮沫，外头的喧嚣，仿佛半分也扰不到他。
许克上前躬身，附耳低语：“老爷，外头确认了。柳承砚一行，定在辰时三刻，自正阳门出发。”
许阁老颔首，将茶盏送至唇边，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去了就好，去了就好啊……” 顿了顿，又道，“算算脚程，等他的仪仗紧赶慢赶到了荆州地界，那边的事……也该差不多尘埃落定了。正好。”
许克垂手应道：“是，老爷算无遗策。”
许阁老搁下茶盏，目光缓缓抬起，望向许克：“荆州那边，还有京里该打点的、该递话的、该‘安排’的……都妥了？”
许克略一迟疑，斟酌着字句回话：“回老爷，大半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只是……只是这批人里，有些族中旁支子弟，还有依附咱们多年的门生故旧，私下似有嘀咕，说此次牵连太广，恐伤根基。”
“嘀咕？”
许阁老轻笑一声，“这些年，他们吃的哪口饭不是许家灶上蒸的？穿的哪件衣不是许家织的？借着许家的势，靠着许家的荫庇才享上这份富贵。如今船遇暗礁，正需他们这些‘自家人’咬牙顶上，甚至断臂求生，倒还计较起得失来了？”
“眼下是非常之时，自然得行非常之事。陛下推新政，如箭离弦，势不可回。柳承砚南下，就是那支箭的锋刃。他要砍的，是盘踞几十年的藤蔓，必要时，连主干也得削一截。”
他抬眼扫向许克，语气更添了几分厉色：“我许家在这潭浑水里浸了多久，你我心里都有数。若此刻不主动‘断尾’，舍些利益、丢些人，先平息圣怒、引开视线，难道等火燎到宗祠门楣，把千年基业烧成灰烬？”
许克垂首：“是。老爷想得深远，属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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