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后会有期
荀三爷立刻岔开话题，往椅背上一靠，故作轻松：“对了，许舟，方才听你提起太子一事，似乎牵扯不小？我们被困在延庆这几日，外头风声鹤唳，密谍司和黑龙卫联手稽查得厉害，许多消息渠道都受阻，京里的详情所知甚少。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舟也收敛心神，重新坐下，略一沉吟：“太子一事，说来话长，源头还得从那日的春狩说起……”
陆氏走出房间，合拢木门。
她站在门外廊道昏暗的光线里，背脊紧贴着冰凉的门板，静静站了片刻。
廊道尽头的小窗透进天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她的眼眸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失去了焦距。
就在这时，楼梯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掌柜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把崭新的白瓷壶和几只配套的茶杯，正小心翼翼地上楼来。
他抬头看见站在许舟房门外的陆氏，不由得一愣，脚步停了下来：“东家？您……您没事吧？脸色瞧着有些……”
他斟酌着用词，没敢说下去。
陆氏像是骤然被惊醒，迅速偏过头，抬起手指拂过自己的眼角。
当她再转回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无事。有些乏了。茶送进去吧，三爷和许客官在谈正事。”
她径直下楼，脚步未停。
掌柜看着她迅速离去的背影，挠了挠头，心里有些纳闷，却又不敢多问。
他端着托盘，轻轻叩响了许舟的房门：“三爷，许客官，给您二位换壶热茶。”
一楼大堂，人声稀落。
阳光透过高处的气窗，在布满灰尘的光柱中投下几道朦胧的光路。
陆氏穿过几张空桌，在酒柜前略一停顿，那里摆着几坛烧刀子、梨花白，最角落却有一坛未贴签的黑釉陶瓮。
她伸手拎起那坛黑釉酒，坛身冰凉，封泥尚新。
酒坛不大，约莫三斤装，入手沉甸甸的。
她就这样单手拎着酒坛，径直走向大堂侧面的窄门。
推开木门，沿着向下延伸的石阶，她步入密室，密室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个储物架，以及角落里一张铺着旧毛皮的简易木榻。
她将酒坛放在木桌上，又从桌下摸出两只粗糙的黑陶碗，用袖口随意擦了擦其中一只。
然后，她拍开酒坛的泥封，酒香立刻弥漫。
她拎起酒坛，给自己面前的碗中缓缓斟了七分满。
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微微荡漾。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口，一口，浅酌着那碗烈酒。
密室里没有光，只有从楼梯口透下来的一线天光。
所有的情绪，汹涌的思念，蚀骨的愧疚，仿佛都在这独饮中，被慢慢碾碎，混合着烈酒，咽下，再深深埋入无人可见的心底。
……
日头渐渐爬高，客栈投下的影子缩。
正午时分，阳光难得地带了些许暖意，洒在延庆县城略显泥泞的街道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混杂着市井特有的气味。
客栈正门前，伙计早已备好了马。那是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鬃马，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
许舟检查了一下鞍鞯和系着的行囊。
荀三爷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陆氏和掌柜也随后步出客栈门槛，站在檐下的阴影里送别。
荀三爷拍了拍许舟的肩膀，低声道：“放心，苏姑娘的事，我会私下传话给北地几处分号的朋友，还有辽州道上的驼铃帮、居庸关外的沙鹞子，让他们多加留意苏朝槿的踪迹。但凡有丝毫与她相关的风声，定会以最快的渠道递消息给你。咱们索命门旁的本事或许不济，但这打听消息的耳目，还算灵光。”
许舟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在马背上抱拳道：“有劳三爷费心了。此情铭记。”
一直沉默的陆氏上前一步，她仰头看着马背上的许舟，那双杏仁眼中的神色比平日更为复杂，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许舟。先前我说，从无何有山出来的人，皆非良善。此话……或许有些偏颇。但你要记住，无论如何，务必小心。你或许不知那无何有山究竟是何等所在。”
她正色道：“对天下修行者而言，那是至高无上的国宗圣地，仙气缥缈，道藏如海，人人趋之若鹜。但当初朝廷允其成为国宗，条件之一，便是需为大玄培养最精锐的爪牙。”
“对你们这些被选中的密谍而言，那里绝非仙境。那是剔骨削肉、重塑神魂的修罗场，是泯灭人性、锤炼鬼蜮伎俩的十八层地狱。能从那里合格走出来的人，心智之坚忍冷酷，手段之诡谲莫测，远超常人想象。与他们打交道，永远要留足三分退路，存着七分戒心。”
许舟在马上听得仔细，神色也肃然起来。
他虽与枯泽打过不少交道，亲身领教过其莫测深浅，但对无何有山内部的真实情形，确实所知寥寥。
他郑重颔首：“东家良言，晚辈谨记在心。定会万分小心。”
交代完毕，许舟在鞍上坐稳，提了提缰绳。荀三爷将手里沉甸甸的布包裹递给他：“拿着。虽然延庆离上京不过百多里路，快马加鞭大半日可到，但路上难免耽搁。带了干粮和肉脯，还有一壶咱们自酿的驱寒酒，路上应个急。”
许舟接过包裹，入手温热，显然是刚备好不久。他心中微暖，笑道：“多谢三爷，想得周到。”他环顾了一眼送别的三人，他勒马回身，抱拳朗声道：“三爷，东家，掌柜，许舟就此别过。江湖路远，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荀三爷朗声应道，掌柜也笑着拱手。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多的言语，终须一别。
许舟轻喝一声“驾！”
黑鬃马甩开四蹄，踏着青石板路上未干的积水，嘚嘚地向城门方向小跑而去。
马蹄声惊起了路边觅食的麻雀，也引得行人侧目。
马匹转过一个街角，即将驶入主街时，许舟忍不住勒了勒缰绳，让马速稍缓，回头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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