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节 天津卫(十七)
第2942章 天津卫(十七)
一行人前行一里多地,路边出现了一片场院。场院很大,足有数十亩,石灰掺沙子夯的平整结实,打扫得干干净净。场院边上是一排排圆形的筒仓,青砖砌墙,灰瓦盖顶,仓门上贴著封条,写著「官仓」二字。粮仓旁边是一间作坊,也有水轮机转动。传出石磨转动的声音,显然是在加工粮食。
这筒仓李洛由再熟悉不过了。大明的官仓私仓绝没有这样的形制——一字排开的长屋式粮仓,他见得多了。可眼前这种圆形的高高耸立的筒仓,他只在临高见过。密闭好,防鼠防雨,粮食放在里面,三五年都不会发霉生虫。别看花钱多一些,损耗的粮食却少了九成以上。
场院里有不少人在忙碌:有的在翻晒粮食,有的在搬运麻袋,有的在修理农具。这些人身上衣服虽有补丁,但并不褴褛。做起活来动作麻利,秩序井然。李洛由难得看到气色这么好的百姓。
管事见他们过来,立刻迎了上来。那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著青布直裰,腰里系著一条布带,头上戴著一顶六合一统帽,面容方正,颔下几缕短须,收拾得齐齐整整。他的步伐很快,却不显慌乱,到了近前,先向徐光启、韩昭选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又向李洛由拱了拱手,举手投足之间很是从容自信。
「阁老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徐光启点了点头,指著那人对李洛由说道:「这是刘管事,葛沽屯所的老人了,跟了老夫多年,也是教会的兄弟。这里的三处屯所日常都是他在打理。」
刘管事连忙欠身道:「先生远道而来,小的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洛由还了一礼:「刘管事客气了。这里井井有条,百姓气色也好,足见管事的本事。」
「老先生过奖了。」刘管事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得,「小的不过是照著阁老的吩咐办事罢了。这里的章程都是阁老一条一条定下来的,小的只管盯著下面的人照著做,不敢懈怠。」
徐光启摆了摆手,道:「你也不必客气。李公也是同教兄弟。你把这屯所的情形,跟他说道说道。他久在各地经商,见多识广,说不定还能给你提些意见。」
屯所的管事说来无甚稀奇,若放在民间就是田庄的管事。别看不起眼,却不是一般人能做得位置。不能要精明能干,管束的了人,应对的了地方官吏,还得有「良心」。前者还算容易,天下能人多如过江之鲫,有「良心」可就很难了。
李洛由和旧时代的所有中国人一样,有钱了之后购置田产。在两广和江浙、山东等地有田庄十多处,田产过万亩。以他的精明能干,田庄庄头营私舞弊,侵吞钱粮,侵凌佃户,欺男霸女,甚至勾结官府和地方劣绅恶霸,意图侵吞他田产的事情也时有发生。刘管事管的是官屯,若是没有几分良心,无法无天起来更甚,这种事他在各地的皇庄、王庄可见识得太多了。
李洛由略懂相面之道,略略端详,觉得此人尚属方正,又在徐光启的眼皮底下,办事应该还有分寸。
刘管事应了一声,侧身引著众人往场院里面走,一面走一面说道:「这处屯所是葛沽最老的一处,原来是徐老爷万历四十一年在天津买下的二十顷老屯地,如今已经二十多年了,田地整治最好,水利最全,粮棉的产量也高。所以人也多一些。起初只有五十户,如今光这一处就有二百户,屯民一千多人。其他地方还有三百多户,一千六七百人。」
他指著场院边上的筒仓,继续道:「这是官仓,存的是公粮。屯民种的地收成按四六分成:屯户留四成,官府收六成。这六成里头,一部分运到京师和天津,供应军粮;一部分存著,备荒备灾;还有一部运出去发售用作屯田开销。」
这个分成比例可以说相当的苛刻了,但是刘管事说第一屯民除了交纳地租之外没有其他赋税差役的开销,四成是净得的。第二是老人、妇女和孩子屯所有活计可以派,另外结算工钱口粮。此外,遇到自然灾害可以减免地租。这两点加上去,就算是难能可贵了。而且有屯田衙门这把大伞遮风避雨,可以少受许多欺压勒索。
「这么多地,都是谁在种?」李洛由问道。
刘管事答道:「回老爷,屯里的地分两种。一种是官庄地,由屯所统一经营,雇工耕种,收成全归官府;另一种是分给屯户的自种地,每户分多少按劳动力定。一个成年男丁分三十亩地。」
他很快在心里算了一笔帐,假设五口之家只有一个壮丁,那就是三十亩地,按照韩昭先说得亩产一石算,四成就是得十二石,可以维持五口之家一年吃粮。何况种地只是一项收入,按照韩昭先的说法,还可以通过为屯所干活来增加收入。这么算下来,一家人温饱绰绰有余了。
只是这活计有这么多么?
刘管事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老先生有所不知,在葛沽这里种地比之其他地方费力十倍都不止!光是修渠就要多少人工,还有从各处去运人畜粪尿和市井废渣,到河工上清理淤泥,去窑场挖泥烧砖,各处的作坊……只要想干,活是干不完的。」
「妇女呢?」李洛由又问。
「妇女也不闲著。」刘管事说道,「农忙的时候,下地帮著插秧收割采棉;屯里有办纺织厂,还有喂鸡、喂猪、种菜……都是妇女的活计。」
李洛由点了点头。屯里的安排倒是井井有条,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人是闲著的。生计固然艰辛生存总有保障。别看只是活著,如今「活著」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奢望了。
「屯民都是从哪里来的?」。
「天南海北哪里都有。」刘管事叹了口气,「多是山东河南和北直隶的……这些年哪年不闹饥荒?一闹饥荒就有人逃难。逃难的路上十个人里能活下来五六个就算好的了。阁老让人在天津、沧州、静海、青县等地设了收容所,把逃难来的人先收容起来,然后送到葛沽来。」
韩昭先在一旁补充道:「这些人到了葛沽,不是立刻就分地分房的。先要在收容所里住半个月,隔离检疫。」
「隔离检疫?」李洛由微微一怔,这他们也学来了?
韩昭先解释道,「逃难的人路上风餐露宿,吃糠咽菜,身上多半带著病。若是直接放到屯里去,一头病一头传,不出几天,整个屯子都要遭殃。所以阁老定了规矩:凡是新来的难民,先在收容所里住半个月,由大夫挨个检查。有病的治病,长疥疮的擦药,生虱子的把头发剃了、衣裳用大锅煮洗过。半个月后后确认没有病了,才分到各个屯里去。」
「在收容所的把半个月也不白吃白住。」刘管事接口道,「能动的,帮著干些轻活——摘菜、烧水、洗衣服、打扫院子;不能动的,躺著养病,等病好了再说。不能让人白吃饭,白吃饭就会养出懒骨头。哪怕干不了重活,剥豆子、搓麻绳、捡石子这些轻省活,也要让他们干一点。」
李洛由点了点头,心中暗暗佩服:学得到位!
「等分到屯里之后呢?」他问。
「分到屯里之后,先由老屯户带著干一个月。这一个月,主要是认地认路认人,学屯里的规矩。一个月之后,表现好的安置,成为正式的屯户。若是偷奸耍滑,浮浪懒惰之辈送到河工或是窑场上去做苦力。」
李洛由站在场院里,看著那个小伙计的背影消失在作坊后面,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几日在葛沽,他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都与他之前对这座屯田所的想像大不相同。他原以为这里不过是一处官办的屯田,几千个屯民,几万亩地,种些粮食养活些百姓,仅此而已。走进来了,才发现这里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工厂、河工、砖窑、屯田、仓场、作坊,还有那些从南苑收容来的无名白,从各地逃难来的流民,从军中调拨来的兵丁,从临高请来的工匠……
这不就是当初他去过的临高吗?虽然不那么「澳洲」,规模也小得多,却是具体而微。一招一式都学来了。这里与其说是大明的屯所,不如说是一座「澳洲」小镇。
「李公,」韩昭先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走了一路,若不嫌简陋,且在这里休憩片刻,用上盏茶汤点心?」
李洛由其实并不累,但是想来徐阁老的精力怕是搭不够了。当下点头,笑道:「有劳了。」
刘管事忙道:「只有粗茶奉客,老爷不嫌弃就好。」他说著,转身吩咐身边的一个小伙计,「去关照,打扫出干净屋子来,阁老和几位老爷要在这里休息!」
小伙计应了一声,一溜烟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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