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六十五章 万事俱备
程煜再度走进刑房,刑房里满地鲜血,那名山贼身上几乎找不出一块完整的肉,可谓是惨不忍睹,此刻早已是断气多时。
其实是有些触目惊心的,但程煜不断告诫自己,这只是一堆数据,跟那些恐怖电影里的场面并无二致,是以强忍着心里的不适,走到桌前,拿起了已经画押的具押文书。
吹干了上边的墨迹,程煜将那份文书卷起带走,吩咐那两名力士把刑房打扫干净。
这本就是力士日常的活儿,他们自然是干的熟稔无比。
至于尸体,冲洗一番之后肯定还是要放进殓房的,验尸的手续总归不可缺少,程煜也不去为此操心。
从地牢里上去,回到宋小旗理应办公的房中,程煜找了个干净的茶壶,好整以暇的给自己泡了壶茶,一边喝着茶,一边把玩着那把紫砂茶壶。
杯子是青花瓷,稍一上眼就知道是官窑出品,看了底款之后,程煜发现,这竟然是一件出自景德镇御窑的瓷器。
明朝官窑的瓷器,最初是稍有瑕疵就当场砸碎就地掩埋,绝不允许流入民间。
但慢慢的执行就没那么严格,总有些不那么完美的瓷器,会经由各种渠道流入民间,或者进入各级官僚之手。
到了成化之后,砸碎不合格的瓷器的制度甚至直接被取消,那些瓷器往往被用于封赏。
当然,程煜现在进入的这个虚拟空间,还是正统年间,远未到朱见深的成化,但朱祁镇毕竟是朱见深的老子,若不是朱祁镇已经放宽了这方面的制度,朱见深也不会那么轻易就直接取消。
在当下这个年代,官窑的瓷器流入官僚或者百姓之手,都有可能,但御窑就不同,那是所有官窑当中规格最高的一个窑口,那里出品的瓷器,都是绝对要送往宫廷之内,绝不允许出现在民间的。
可以说,就凭手里这件御窑的杯子,宋小旗已经是掉脑袋的罪过了。
他一个从七品,还是没有诰的从七品,何德何能,使用跟皇家同样的瓷器?
没等程煜仔细赏玩那把紫砂壶,就听到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显然是有人回来了。
既然有人回来了,就说明他们找到了宋小旗,否则谁敢回来?
程煜放下手中的紫砂壶,起身迈步走到了窗前,推开窗户一看,果然,校场那头,自己带来的一名校尉打头,身后是两名山城校尉搀扶着脚步依旧蹒跚的宋小旗,后头还跟着一名山城校尉,五人正穿过校场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出了房门,站在门前的走廊之上,程煜远远望着明显还宿醉未醒的宋小旗。
这该死的家伙,到了卫所,竟然还没认出自己这个顶头上司,否则,他的酒早该醒了。
宋小旗并没有被上绑,这说明他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手下跑去找他,然后就跟着一同回来。没有反抗,自然也不必当场绑上,好歹给这位曾经的锦衣卫小旗几分面子。
可此刻既然已经回到了卫所,程煜自然不会再给宋小旗任何面子,尤其是这厮都已经快到自己面前了,还是一副醉猫的模样,丝毫没意识到大祸临头。
程煜沉下脸,冷哼一声:“我是怎么交待的?给我捆上!”
一声断喝,吓得山城那三名校尉一个激灵,但程煜带来的校尉却是毫不犹豫,从后腰抽出了铐具,一把扯过宋小旗的双手,咔嚓两声就给他上了手枷。
这一下,宋小旗的酒醒了一半,他顿时勃然大怒:“日你妈有病啊?你他妈疯的了?”
骂完才意识到不对,眼前给自己上铐的人,他似乎并不认识。
“你他妈是哪个啊?竟然跑到老子的卫所冒充校尉?!”
那名校尉也不理他,干脆一脚踢在他的膝弯处,宋小旗噗通一声便跪倒在程煜的面前,台阶之下。
“还不去拿脚镣?”那名校尉对其余三人喝道。
三人稍有些犹豫,但看向程煜那如铁般黑沉的面孔,再不敢犹豫,飞快的跑向班房。
宋小旗此刻还没全醒,眯着眼张嘴又要再骂,程煜直接下令:“给我掌嘴,打到他酒醒为止。”
手下那名校尉狞笑一声,一把按住了宋小旗,干脆骑坐在他身上,伸出手,大嘴巴子像是不要钱那样接二连三的抽打在他的脸上。
那声响,整个卫所都听的真真切切,不明就里的经历、知事以及力士们,纷纷引颈观望,却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连续十几个嘴巴子,用的都是全力,宋小旗的腮帮子早就高高的肿了起来,嘴里的牙齿都松动了,脑中的那点子酒意也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勉强翻着眼皮,宋小旗总算是看见了程煜黑色飞鱼服的一角,这才明白,居然是自己的顶头上司程煜来了,自己这嘴巴子挨得也不算冤。
只是,为何要给自己上手枷?
耳中听到叮铃咣当的声音,勉强看去,却见自己三名手下,手里拎着脚镣正跑过来,这一下,宋小旗算是彻彻底底的意识到了不妙。
这绝不是因为自己玩忽职守导致的,程煜今天是要搞自己!
“种七,强种七,恩干么事啊……”
嘴巴肿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但程煜知道,这是宋小旗在喊,总旗,程总旗,你干么事啊?
程煜也不回答,只是等着那三名校尉把脚镣给宋小旗铐上。
“你们干么事啊……”宋小旗当然不肯就范,哪怕身上还骑着一个人呢,却也是疯狂的挣扎起来。
骑在他身上的校尉看了一眼程煜,程煜却是径直骂道:“我喊过停手么得?”
校尉再度狰狞一笑,抬手继续抽起了嘴巴子。
这一下,宋小旗的口中只能发出不间断的呜呜声,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脚镣也铐上之后,程煜这才喊了一声停。
“宋业,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啊,若不是我今日亲自前来,还真是不知道你犯下的这累累罪行。”
程煜从怀中掏出那份卷成一筒的具押文书,痛心疾首的说道:“私放人犯,剪径抢夺,杀人越货,还将一名生员刑讯逼供致死。你这种种罪名,简直是罄竹难书啊!”
宋小旗一脸惊诧,心道这都哪儿跟哪儿?
仔细一想,刑讯逼供弄死了一个生员这事儿的确是他做的,可前边那些私放人犯剪径抢夺杀人越货是哪里来的?
而且,死的那个秀才,不就是自家一条巷子里的老生员么?他二十多年前府试过后,取得了生员的身份,从此成为了士的阶层,这些年靠着朝廷的廪馔勉强度日。难不成这老东西家里还有什么贵戚,告到了程煜那里,导致程煜来找自己的麻烦?
可即便是有贵戚,也不值当程煜给自己安这么大的罪名吧?这什么私放人犯什么杀人越货,那是要置自己于死地啊。
“冤枉啊,总旗,您这都是从哪里听说的?”
“从哪里听说?刚才已经有人据实交代了,这具押文书就在我手里。你为了抢夺盐商宋六家中的团练回乡伴身的钱财,从你狱中私放四名人犯,与他们一同假扮劫道的山贼,抢了那个团练,还害死了他的性命。而后你又将山城县一名生员打入大牢,冤枉他是山贼之首,将其活活打死,使其认下了贼头之罪。盐商宋六认为他家团练死的有蹊跷,尤其是这起案子无端端变成锦衣卫负责,是以一纸状书,告到了我那里。我这一查之下,才知道这其中你竟然做了这么多贪赃枉法之事。看来,我平素对你们的管教是太松懈了!”
程煜一边做痛心疾首状,一边又仿佛被气的三尸跳神,那演技,简直稀烂,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纯粹是在演,但却没有人敢指出这一点。
宋小旗当然不可能承认这些,这里头除了他挟私报复害死那个秀才的事情是真的,其他完全都不搭界。至于宋六去塔城告状,那更是满口胡言,他昨晚就是跟宋六一起喝的酒,他们甚至一同住在了琼花楼里,直到他回来的时候,宋六大概率还在那里睡着呢,又怎么可能跑去塔城告什么状?
更何况,宋六又不是失心疯,怎么可能为了那个团练去告自己?那个团练根本是他自己派人去杀死的,宋小旗用秀才顶罪,只不过是帮宋六遮掩罢了。
可是一时间,宋小旗面对着无妄的嫁祸,满是槽口,陡然间却不知道该从何处辩驳。
漏风的窗户堵一堵就好了,可全是窟窿,反倒无从下手了。
“总旗……我……宋六他……他不可能去告我,他此刻还在琼花楼里睡着呢!”
终于,宋小旗似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程煜说宋六去告的他,那么只要他能证实宋六此刻还在山城,那么程煜那一切的栽赃就不攻自破了。
嗯,全是窟窿的窗户就不补了,直接换窗户。
程煜怒道:“你还敢抵赖,被你私放的山贼同伙俱以交待,人证物证齐在。我何曾说过是宋六亲去的塔城告状?他家公子宋子轩,现在还在我塔城旗所当中。正是他,带去了宋六的亲笔诉状。”
使了个眼神,程煜意思是让手下那名校尉动手,校尉心领神会,抬手又是一个嘴巴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口中怒骂:“你这贼子,满口谎言,人证物证俱在,还想抵赖。”
这一开打,那就是绝不会收手的,程煜刚才就暗示过,他不喊停是绝不能停的。
于是乎,校尉打的手都软了,而宋小旗也终于抵挡不住,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程煜满意的点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此时此刻,他已经当着整个卫所的面,把宋小旗的罪名立住了,那么他接下来的所有行为,就都是合乎法理的,任何人都无法指摘。
只要带走了宋小旗,接下去的一切就都只由程煜一个人说了算了。
“这无法无天的东西,居然这么不扛打,这就晕死过去了?行了,你们几个,去将同僚召集回来,宋小旗罪大恶极,我要将其押至塔城旗所详加审问。”
一句话,盖棺定论,纵然有人知道这里边猫腻太多,但此时此刻,谁敢跟程煜递牙?这会儿帮宋小旗说话——且不论有没有人真的愿意帮他——那完全是在触碰程煜的逆毛,很容易会被程煜打成同案犯。
三名校尉各自散去,手中都拿出了挂在脖间的哨子,这是锦衣卫特有的,能够发出特殊声响,用于召唤同伴传递消息的工具。
不同方向的哨声接连响起,很快,从远处传回类似的哨音,逐一回应,这表明在外的所有校尉,都已经收到了消息,他们知道,已经找到人了,可以回卫所复命了。
而卫所里,程煜也已经安排人,将宋小旗装了囚车,又将那三名“案犯”绑好堵嘴,扔上马车,只等所有校尉回来。
校尉全部回到卫所之后,程煜下令,由山城的十七名校尉跟随自己押解宋小旗等人同去塔城,而他带来的六名校尉,则留在山城卫所值守。
临走前,程煜没忘记把那两名知道一些内情的力士喊上,说是他们刚才审讯有功,足见他们是审讯的一把好手,要带回塔城继续协助后续的审问。
虽然带走的,都不是自己最熟悉的手下,但程煜相信,这帮校尉,哪怕跟宋小旗私交再好,这个时候也绝对不敢在路上玩什么花样,程煜已经定了宋小旗的罪,他们若是敢放了宋小旗,可视为劫囚。那可不止是死罪那么简单了,甚至有可能是陵迟的罪过。
而留下的六名校尉,全是程煜一手带出来的人,他们会知道严格控制卫所上下,绝不会允许他们任何人有机会把宋小旗被程煜带走的消息传出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既是锦衣卫办案,又有押解蒙头重犯的囚车,城门口自然不敢有任何的怠慢,大开城门放行众人,就这么押着宋小旗往塔城而去。
来时,只花了三个小时,可回去,就没有那么快了,加上途中停下来吃了顿午饭,等程煜押着宋小旗回到塔城的时候,甚至都已经过了酉时,塔城的城门早已关闭。
但是程煜有锦衣卫的身份,又是押解人犯,守城的营兵自然不敢不放行,让程煜签了手续之后,开了门,放众人进来。
回到旗所,塔城的小旗和校尉们已经等了一天了,由于程煜离去时的吩咐,他们所有人都没敢下值,依旧在旗所等候。
将宋小旗四人押入牢中,找来信得过的力士严加看管,又让知事那边安排了山城那帮校尉和力士的住处。
住进了那处小院,虽然程煜立刻让人安排了好酒好菜招待着,但光是让他们全都卸了所有器具兵刃,并且门口还安排了两名塔城的校尉值守,这帮山城来客就知道,他们这是被监管了,宋小旗的案子不结,他们只怕无法离开。
虽说锦衣卫都有功夫在身,翻墙越院不在话下,但既然门口有人值守,就意味着暗处也必定留了人手,锦衣卫做事的方式都是一致的,更何况他们本就是程煜手下的兵。
自然一个个老老实实的,聚在一起吃酒闲聊,话题当然离不开宋小旗,但谁也不知道程煜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最终还是关二虎这个见到上官就紧张,在整个十七名校尉当中也是初来乍到的新人说了一句:“别的咱不知道,但是宋小旗他每年收的钱,这里头的关联就大了去了。这件事,绝非程总旗一人能做得了主的,大概率是上头交代下来,否则程总旗也不会做的那么露骨。要我说,大家还是不要议论这件事了,免得惹祸上身。”
众人皆以为是,一时间再也没有人谈论这个话题,只是人人自危,总担心宋小旗出事,他们作为宋小旗的麾下,免不了连坐。
“唉……就怕我们从来没有沾过宋小旗的任何好处,却依旧会被一同问责哦!”
半晌后,终于有人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我以为,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若是上头有意为难我等,程总旗也不用好酒好肉招待我们了。”
众人望向说话的关虎头,都很疑惑他是如何做出这样的判断的。
而知道部分内情的两名力士,此刻也有人开口道:“虎头兄弟讲的不错,在山城,程总旗人手总归少,不动我们正常。可这里是塔城,旗所里全是程总旗亲率的手下,他自己,以及这里的刘小旗胡小旗,又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若是要拿我们一并问罪,根本不用跟我们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直接拿下即可。这些酒菜,难道不要花银子啊?”
众人听罢,半信半疑,但总算是心里头放下了不少。
旗所那边,程煜把人关押进了地牢之后,就直接让大部分校尉下值离开了,大家伙儿都在这儿熬了一天,他自己昨晚就没睡,今天又来回奔忙,哪怕这事儿肯定是越早落听越好,但也不能操之过急。
留下了几名校尉,主要是为了防着经历和知事,既然知道他们肯定是某些人的眼线,程煜就绝不可能放松哪怕一丁点儿警惕。
回到家中,程煜草草洗漱,早早的躺下睡了,明天一早,他还要去一趟白云庵,罗百户这会儿也不知道是留在白云庵,还是已经回了广府,但无论如何,他必然已经得到了苏含章新的指示,接下去,就是要为拿下宋六,以及山城知县做准备了。
当然,一切都要等到程煜拿到宋小旗的“口供”。
也正因如此,程煜才认为罗百户此刻还有可能仍旧留在白云庵,否则,他跟苏含章商议完毕之后就可回去广府运筹。
不过即便,罗百户留在白云庵,也不会影响他的运筹,苏含章有自通消息的渠道,罗百户自然不可能没有远距离遥控自己亲信手下的路数。
外头刚敲了四更的梆子,程煜便已经醒了过来,此时,远处恰好传来两声鸡鸣。
程煜翻身下床,自顾自穿戴整齐,出了房门,家中的奴仆也都是刚刚起床,看到程煜,纷纷喊爹。
“你们自管忙你们的,我今日有公务,现在就要出门。”
其实都不用程煜说,看到他穿着公服,所有奴仆也就知道他肯定是要提前上值办事去了。
但是管事安福儿还是紧着慢着拿来两块饼,说是太早了,那些卖早点的还没开张,让程煜先垫垫肚子。
程煜接过饼,边走边吃,很快便来到了顺义坊的那口井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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