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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粥与族谱


曼殊梨那近乎闹剧的绕圈仪式终于收场。李漓一行离开昨夜暂住的荒地,沿哈里亚纳平原向东南折返,继续赶路回阿格罗达迦。

冬日天亮得迟。田野上覆着薄霜,麦茬灰黄,牛蹄踏过冻硬的泥地,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村落还陷在白雾里,只见几道牛粪火堆的青烟贴地飘散,散出两步便被雾气吞尽。路边偶有农人赶牛而过,牛角上系着红黄布条,铃声在冷雾里一响一顿,随即又被寂静收回。

李漓本以为今日只是赶路,可队伍行出不久,前方便传来鼓声、螺号声与人群喧哗。

蓓赫纳兹勒住马,手按刀柄:“前面,人很多。”

里兹卡绕到路边枯树旁看了片刻:“不是兵。是牛车、香客、妇人、孩子,还有马贩。”

摩诃梨眯眼望向雾中:“应是普利图达迦附近的庙会。这里靠近萨拉斯瓦蒂旧河道,属库鲁克舍特拉圣地圈,冬天常有人来祭祖、供灯、赶集。”

李漓望着前方,笑了笑:“我们恰赫恰兰的南征军就在几十里外,可也照样不耽误本地人过节。”

这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了。战争的气息仿佛还随西北方的风隐隐飘来,可眼前的平原照旧醒来——村民要赶集,商人要卖马,婆罗门要诵经,寡妇要为亡者献水。战事再近,人也不能等天下太平了才吃饭、拜神、嫁女、买牛。

雾气渐渐散开,普利图达迦的神庙土台出现在前方。

那不是一座高耸壮丽的大庙,而是一片略高的砖石台地,从平原里微微拱起,像大地隆起的一道浅脊。三座毗湿奴神庙分立其上,砖墙被岁月磨得发暗,砖缝里嵌着几丛枯黄野草。门楣上残存着迦楼罗、莲花与四臂神像的浮雕,线条大半已经漫漶,只剩一个轮廓,像被时光抹淡的记忆。最大的主庙门前排着长队,婆罗门披白布,额上画着竖直白印,弟子提铜壶在人群间洒水净路。庙门旁坐着神庙文书,矮案上摊着棕榈叶账册,旁边放着木匣。进入市集的商人都要报姓名、货物和来处,再把铜钱、银钱或一小块货物作为“供奉”交给神庙——弟子收了钱,便敲一下铜铃,铃声一响,商人才能把牛车赶入市场。李漓看得清楚:所谓供奉,大半不过是市税,只是这里不说税,说功德;不说过路钱,说给毗湿奴点灯。

神庙土台下方,节日已经铺展开来。

靠河岸的一侧,是祭祖的人群。老人披白布坐在泥地上,儿孙扶在身旁,无人出声,只是静静陪着。寡妇捧着铜盘,盘里放着米团、芝麻、花瓣和小油灯,脸上既无泪,也无喜色,只有一种久了便长在脸上的肃然。婆罗门蹲在水边替人念祖名,声音拖得很长,像从极深处慢慢浮上来。有人把米团放在浅水旁,有人将冷水洒向东方,手背被冻得通红。雾尚未散尽,数百盏灯漂在萨拉斯瓦蒂旧河道的浅水里,火光摇晃,像寒雾中的一条星河。偶有灯盏相碰,火苗一歪,随即各自飘远,谁也不等谁。

另一侧却喧闹得厉害。马市、布市、香料摊、铜器摊、甜食摊挤成一片,摊贩的叫卖声、牲口的喷鼻声、铜器碰撞的叮当声混成一张嘈杂的网。旁遮普来的马贩牵着瘦长马匹绕圈,口里报着价;拉其普特小领主披着厚毡,弯腰看马腿和蹄底,神情挑剔,像是随时准备压价。一片黄土摔跤场边,本地乡勇赤着上身,肩背涂油,抱摔扑打,热气从皮肤上直往外蒸,远远看去竟是一团白雾。孩子追着芝麻糖小贩跑,妇人提着灯篮,脚踝银铃在尘土里轻响。香料摊前,肉豆蔻和姜黄的气味混在一起,随风飘出老远。

可最刺眼的,在市集外缘。

几根木桩临时插在路旁,旁边立着一块粗木牌。八个人被绳索串着,跪在冷地上,身上还带着伤——有人肩上缠着脏布,有人脸被打肿,有人低着头,乱发覆面,把整张脸遮去大半,仿佛这样便能叫人忘记他也曾有过名字。两个本地壮汉站在旁边,高声向围观者报出价钱,声音洪亮,透着买卖人惯有的热络。

巴诺和毗阇梨,几乎同时认出了那些人。那是昨夜在二十多里外的废弃驿站,被因杜摩蒂率领的乡勇民兵活捉的八名突卢沙迦马贼。此刻,他们已经不是犯人——他们成了货。

“活口八个!能赶车,能挖渠,能牵牛!伤不重,养几日就能干活!”昨晚带领第一拨乡勇的壮汉对着驻足围观的人们吆喝道。

围观者指指点点。有人捏开其中一人的嘴,看牙口;有人蹲下来看手脚;有人掀起一人的乱发看年纪,那人僵着,没有挣扎。昨夜还凶悍如狼的马贼,此刻像被拴在集市边的牲口,只能跪着,任人端详。

巴诺脸色微微一白,下意识地把披肩往身上裹紧,眼神从那几个人身上移开,移向河面上漂浮的灯,移向任何地方,就是不肯再看那里。

毗阇梨看了巴诺一眼,语气平静:“看见了?”

巴诺没有回答。

“你运气好。”毗阇梨道,“是被我抓住的,而且还让你遇到了一个好主人。不然,这会儿你也跪在那里了。”

巴诺低声道:“我知道。”然后看向李漓,“主人,我一定会做最听话的女奴的。”

李漓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喂!你们不是昨晚很早就走了吗,怎么还在这里?”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因杜摩蒂。

因杜摩蒂今日的模样,几乎与昨夜判若两人。昨夜的她披着旧皮甲,腰横短刀,满脸烟灰血点,像一柄刚从火堆里抽出的铁叉,粗硬冷厉,满是乡野武人的悍气;今日却换上节庆盛装,一身红衣紫裙,金线粗绣,铜片贝壳叮当作响,腰间系着黄绿宽布带,艳得热闹又带几分土气。乌黑长辫垂在肩前,辫尾缠红线,还簪着两朵黄花;鼻环、银坠、银镯戴得满满当当,分量十足,尽显地主家女儿的排场。她额心点红,眼角施黛,嘴唇也染得鲜艳,只是那天生硬朗的眉骨和直厉的眼神,并未因此添多少温柔,反倒像给一头年轻母豹戴上了新娘的花环——花是花,豹还是豹。

李漓看见她,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

因杜摩蒂立刻眯起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李漓道,“只是昨晚你像来杀人的,今日倒像来嫁人的。”

因杜摩蒂脸色顿时一沉:“嘴再贱一点,我就让你看看,嫁人的女人也会杀人。”

毗阇梨偏过脸,似乎忍了一下笑。巴诺不敢笑,只把头埋得更低。

“我们回去路上恰好路过这里,所以进来看看。”李漓收起笑意,问道,“你呢?你怎么也在这里?”

“你能来庙会,我就不能来?”因杜摩蒂道,“今日人多,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把那些家伙出手。”说罢,她抬手指了指远处跪在木桩旁的几名马贼,“怎么样?要不要过去看看?”

李漓笑了笑:“我要那些马贼做什么?”

“你不是已经把一个马贼变成随从了吗?”因杜摩蒂抬手一指李漓身后的巴诺,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女人,就是昨晚你们带走的那个小贼吧?昨晚,没看出来,居然是个女的。”

话音未落,远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漓一行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因杜摩蒂也跟了上来。

施食棚旁,一个年轻女子被一名神庙杂役推搡着赶了出来。那女子身形单薄,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纱丽,外头披着一件大了不止一号的粗布披肩。那披肩不像是自己的,要么从旁人那里借来,要么是仓促间捡来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额头上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白粉印,大约许久没有补过,边缘早被汗水与尘土洇开,只剩一片模糊的浅痕。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卷棕榈叶和一只旧铜钵——那棕榈叶用粗布条扎得很紧,被她护在胸前,仿佛比性命还要紧。肩上斜背着一个旧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衣物、书卷,还是一个破落之家最后能带走的那一点东西。她看上去并不像寻常乞女。即使被人从施食棚旁赶出来,站姿仍旧端正,脊背挺得很直。只是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青,眼眶里有一点红,却始终没有哭。那种不肯低头的模样,反倒比哭出来更让人觉得难堪。

李漓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币,递给摩诃梨:“给她。让她买些热粥和饼,别在这里受气。”

摩诃梨走过去,把钱递到女子面前。

那女子没有立刻伸手。她看着那几枚铜币,脸色越发苍白,仿佛这点钱比方才的推搡更让她难受。她不是没受过穷,只是不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人怜悯。可饥饿与寒意终究压过了那点体面。片刻后,她还是伸出手,把铜币接了过去,指尖轻轻一颤,用梵语低声道:“多谢。”

李漓听懂了,便也用梵语回了一句:“赶紧走吧。”

那女子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个外来人竟能同她说梵语。她抱紧棕榈叶,转身便要离开。可她才迈出两步,身后的神庙杂役忽然伸手拦住她。那杂役用本地话尖声嚷了一句,像是生怕旁人听不见,随即一把扯住女子披肩的边角,将她往回拽了一下。

女子脚下踉跄,怀里的铜钵险些落地。她急忙抱紧棕榈叶,整个人却被迫停在原地。

李漓眼神一冷。摩诃梨听懂了那杂役的话,眉头也皱了起来。

李漓问道:“他说什么?”

摩诃梨看了那个杂役一眼,又看向女子,语气沉了几分:“他说,她欠了神庙的钱,债还没清,不能离开施食棚附近。她若走了,债主找不到人,他要担责。”

因杜摩蒂这时也走了上来。她扫了那女子一眼,又看向那个杂役,嘴角微微一扯,冷笑道:“原来不是不给她喝粥,是怕她吃饱了有力气跑。”

周围有人看热闹,有人窃笑。一个卖花环的妇人用本地土话嘀咕了几句,声音不低,也不避人。曼殊梨听懂了,脸色微变,连忙走到摩诃梨身边,低声转述。

摩诃梨神情一冷,简短地告诉李漓:“又是被战事赶出来的。说是婆罗门女儿,家没了,田没了,父兄也没了,只带着族谱和家族信物逃到这里。她为了吃饭,欠了神庙的粮债,如今被扣在这里做债役。可神庙里的婆罗门又不肯认她的出身,只把她当外来的破落女人使唤。”

李漓听完,又向前走了一步。蓓赫纳兹立刻跟了半步,里兹卡也从另一侧靠近。那个神庙杂役看见她们的动作,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脚下却不敢再往前。

李漓走到那女子面前,看了看她怀里的棕榈叶,又看了看她肩上的旧布袋,用梵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到底欠了什么债?”

那女子抿了抿发白的嘴唇,委屈终于有些压不住。她也用梵语低声说道:“我没有偷东西。今日本该轮到我领施食,可这个杂役不认,说我欠的粮债还没抵完,不能像香客和乞人那样领粥,只能等剩下的冷汤。”

她顿了顿,又道:“我叫鸠苏摩·诃利达多·瞿昙,出自瞿昙氏,是婆罗门之女。父亲生前在西北边一座湿婆神庙里替人写祭名,也替亡者登记水祭名号。前些日子,村子里过了一队伽色尼军……”

说到这里,鸠苏摩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眼眶也慢慢红了。摩诃梨听到“伽色尼军”几个词,脸色顿时阴沉,狠狠瞪了李漓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这笔旧账,怎么也该算到你们这帮人头上。李漓只当没看见。

鸠苏摩缓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兵乱之后,家就散了。母亲和两个年幼的兄弟不知所踪。我抱着族谱和家族信物,一路逃到普利图达迦,本想投靠这里的婆罗门,求他们看在同种姓、同宗族的份上,给我一口饭吃,给我一个安身之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这里原先认识我父亲的人,早就死的死、走的走。如今,这里没人肯替我作保,也没人愿意承认我的来历。他们认得族谱,也认得信物,可他们说,尽管东西是真的,但不能确定那些东西就一定是我的。其实就是不肯认我。”

女子抱着棕榈叶的手指越收越紧:“我饿了几日,最后只能向神庙借粮。原本不过是几斗米麦,后来还不上,便被扣在这里,替神庙文书抄祭名、洗铜器、搬灯油,抵那笔粮债。可是,没想到,欠下的债,就这几天时间,利滚利越滚越多,我根本还不清了。”

那神庙杂役站在一旁,听不懂二人说的梵语,只看见鸠苏摩低声同李漓说话,脸色越发警惕。他几次想插嘴,却又被蓓赫纳兹和里兹卡冷冷看住,只能把话咽回去。

摩诃梨语气也冷了下来:“说是抵债,可她一个外来的婆罗门女儿,没人作保,没人认亲,债就不是债了,是绳子。只要神庙文书不肯点头,她便连这施食棚都走不出去。”

因杜摩蒂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市集旧事:“说是债役,其实和债务奴差不多。她若真被这里的婆罗门认作同种姓人,倒也不至于落到这一步。偏偏她没有父兄,没有本地族人,也没有能替她开口说话的长辈。说她是婆罗门,她拿不出活人作证;说她是乞女,她又会写字、会诵经;说她能进神庙,庙里的婆罗门嫌她来历断了,不许她靠近祭台;说她能嫁人,谁又敢随便娶一个身份说不清的婆罗门女儿?”她轻轻一哂,语气里带着本地地主女儿那种粗硬的通透:“四不像。”

说罢,因杜摩蒂转向鸠苏摩,故意摆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本地贵人模样,抬了抬下巴,问道:“你会不会真的诵经?”

鸠苏摩神色一僵,脸上有些难看。她似乎觉得这问题近乎羞辱,可人在屋檐下,又不得不答。片刻后,她还是点了点头,抱紧怀里的棕榈叶,低声诵出一段经文。声音不高,字句却很清楚。大约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在人前诵念过了,开头几句还有些发涩,像久未拨动的弦,声音微微颤着。可念到后面,气息反而渐渐稳住,尾音也清亮起来。那一瞬间,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纱丽、那只旧铜钵、那副落魄逃难的模样,似乎都被经文短暂遮住了,只剩下一个曾经被认真教养过的婆罗门女子,站在人群边缘,竭力保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因杜摩蒂其实未必听得明白,却仍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看向摩诃梨:“古贾尔,你不是认为自己出身高贵吗?来断一断,她念得对不对?”

摩诃梨只略懂一些仪式,哪里敢随便评判经文,便皱着眉没有接话。倒是旁边一个路过的年老香客停住脚步,侧耳听了片刻,慢慢点头,嘀咕道:“有几句我以前在庆典仪式上听过。不像是在胡说,倒像是真学过的。”

毗阇梨也淡淡开口:“经文对不对,我不清楚。但她的梵语词格是准的,不像临时编出来骗人的。”

李漓这才看向那个杂役:“她欠了多少钱?”

摩诃梨把话翻成了本地话。那杂役皱起眉头,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语气很不耐烦。

摩诃梨回头道:“他说,这可不是几碗粥的小事。她欠了神庙粮债,又吃了几日施食,住过棚屋,还用过灯油和棕榈叶。若要走,须先把债清了。”

李漓冷笑一声:“算盘倒打得很细。”

那杂役听不懂这句,却看得出李漓神情不善,便摊开手,又急又硬地说了几句,像是在把规矩一条条搬出来挡人。

摩诃梨听罢,脸色更沉:“他还说,她如今是神庙债役。债没清,人就不能走。若她跑了,账要算到他头上。”

鸠苏摩脸色一白,终于忍不住用本地土话急声辩解起来。她这一次不是对李漓说,而是对着周围的人说,仿佛怕旁人只听见杂役的一面之词。她说得很快,声音因羞愤而微微发颤,像一根绷到极处的细线,稍一碰就要断。

摩诃梨听完,脸色冷得几乎要结霜:“她说,神庙借给她的粮根本没有那么多。她只吃了七日粥,睡的是棚外草席;抄祭名用的是自己带来的笔,棕榈叶也是自己的。可他们把施食、灯油、棚钱、文书钱、担保钱全算在她头上,越算越多,还要滚利。”

因杜摩蒂嗤笑一声:“这就是本地庙里的好手段。一个外来的破落女人,没族人,没父兄,没主家,扣住她做活,名声还干净得很——不是买奴,是收债;不是欺负婆罗门,是她自己身份不明。”

鸠苏摩听到这句,脸色越发苍白。她抱紧怀里的棕榈叶,低声道:“我不是奴婢。”

李漓看向她,用梵语道:“我知道。”李漓顿了顿,接着说道:“可你若继续留在这里,他们会把债越算越多。今日是十枚铜币,过几日也许就是一百枚铜币。你要么被他们扣在这里,做一辈子还不清的债役;要么让这笔债换一个主人。”

鸠苏摩脸色更白了,她抬起眼,看了李漓一眼。那目光里仍有戒备,却也有一瞬间的迟疑,像一个落水之人看见了伸来的手,却不敢立刻去握。她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债若被买走,人也就跟着债走。她不是牲口,不是奴婢,可此时此刻,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去留已经不由自己说了算。她抱着那卷棕榈叶,指节一点点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若债转到你名下,你会把我当奴婢吗?”

李漓看着她,语气平静:“我缺一个会写字、会诵经、也懂得操办祭典仪式的人。你若跟我走,先把债记清楚。欠多少,还多少;该怎么还,也写清楚。你可以替我做事抵债,但我可以和你约定:未经你本人同意,我不会把你的债卖给别人。等债务还清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鸠苏摩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怀里的棕榈叶,仿佛那卷族谱里还能替她找出一个更体面的答案。可四周尽是看热闹的人,身后是施食棚,旁边是神庙杂役,面前这个外来人至少还肯同她用梵语说话,肯把“债”与“人”分开说清。终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仍旧很低:“那就把债契写明。欠多少,还多少。不可再添灯油、棚钱、看管钱这些东西。”

李漓点了点头:“可以。”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还可以当场与你约定:不向你算利息。”

这番话,那个神庙杂役一句也听不懂。他只见两人用梵语低声交谈,神色更加不安,忍不住又嚷了几句。

李漓转头对摩诃梨道:“问清楚,多少钱能把债转出来。”

摩诃梨微微一怔:“你要替她还债?”

“不是替她还。”李漓道,“是把这笔债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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