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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今晚信


接下来的夜,出乎意料地平静。之前的血腥、追逐、喊杀与马蹄声,仿佛都被夜色一点点压进了荒原的沙土里。几棵孤零零的树立在不远处,枝叶稀疏,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荒原沉在一片深青的黑暗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细而短,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拨了一下弓弦。篝火已经烧低,只剩几堆暗红的炭,在灰烬里一明一灭。马匹也安静下来,有的站着打盹,有的低头啃着地上稀疏的枯草,鼻息在夜气里化成一缕缕淡白的雾。

此刻的夜,相安无事。

可李漓只睡了三个小时,便醒了。睁开眼时,四周仍是一片沉寂。头顶的天空低垂而辽阔,群星冷得像撒在黑绸上的碎盐。白日里乱哄哄的,他忙着应付马贼、安置俘虏、分派警戒,来不及真正思考那些压在心口的事。可一旦四下静了,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便又一件件浮起来,像带倒刺的钩子,重新挂住他,让他怎么也安稳不下来。

李漓躺了一会儿,仰面望着天空。不久又坐起来,坐了一阵,觉得身上发冷,便重新躺下。可刚闭上眼,脑中又浮现出木尔坦城下的营地、诸部将领脸上的迟疑、迦哈达瓦腊大军迟迟不进的阴影,还有那些看似归附、实则各怀心思的盟军。于是他又睁开眼,翻身坐起。这些反反复复的动静,其实周围的人都知道。

蓓赫纳兹躺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手却一直搭在刀柄旁;苏麦雅裹着披风,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可耳朵显然没有真正睡死;毗阇梨靠着一棵矮树的树根,抱着膝盖,像一只瘦削而警觉的夜鸟。只是众人都没有出声。人在这种时候,若没有合适的话,沉默反倒是最体面的陪伴。

只有摩诃梨起身了。她从篝火边走来,步子极轻,脚下的碎砂几乎没有声响。她没有惊动守夜的人,只在李漓身边坐下。夜色里,余火将她的脸庞映出一层温软的轮廓,眉目依旧清冷,却没有白日里那种锋利的压迫感。

“睡不着?”摩诃梨低声问。

李漓坐直了些,点点头。“是啊。”他苦笑了一下,“大战在即。”

摩诃梨没有立刻接话。她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黑暗,像是在听风,也像是在整理思绪。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其实,你未必非要守城。”

李漓侧过脸看她。

摩诃梨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那些城池,本就不是你的。”

李漓没有反驳。

摩诃梨继续道:“钱德拉瓦兴师动众,无非是想借驱逐你们来立威。你们是外来军,又刚在这片土地上搅起风浪,他若能把你们赶走,便可向诸王、诸寺、诸村社证明,迦哈达瓦腊国仍有威严。可他未必真想与你们硬碰硬地决战。”她顿了顿,又道,“往昔伽色尼军南下,若只遇边地诸侯、零散城主,自然敢打敢抢。可一旦碰上天竺大国真正集结兵马,他们也会主动退避。不是因为不能战,而是因为他们只想以战养战,根本没兴趣长期掌控这片土地。”

李漓静静听着。

摩诃梨看了他一眼:“这一次,迦哈达瓦腊大军迟迟不进,不是因为他们怕了。恰恰相反,他们是在等你自己看清形势,主动后撤。”

李漓点头,示意她继续。

“你们若放弃城池,让钱德拉瓦占进去,表面上是你输了。”摩诃梨轻声道,“可只要你们不散,骑兵还在,营垒还在,粮草还握在手里,那些城池对钱德拉瓦而言就不再是战利品,而是包袱。”她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了几道。“城池要守,守城要粮,粮要从后方来。你们退到外围,截他的补给,扰他的民夫,烧他的草料,不必硬攻,他自己便会耗不下去。甚至你们什么都不做,只是离开,过一阵子他们也会退。”

“为什么?”李漓问。

“因为你们一旦离开,都摩罗国与迦哈达瓦腊国之间的矛盾便会冒出来。”摩诃梨说,“这里是都摩罗的城池,本地城主想保自己的田地,寺院想保自己的供养,商人想保路,村社想少出粮,没有谁会让迦哈达瓦腊长期待下去。外敌在时,他们还能暂且站在一起;外敌一走,便会互相计算,很快就能起了争端。”

摩诃梨把枯枝丢进灰烬,声音仍旧很轻:“大不了,等他们自己闹散了,你再重新占一遍。你们本就是骑兵和游军,不必把自己钉死在墙上。”

李漓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向摩诃梨,低声说:“道理我明白。”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可现在军心不稳。我甚至不知道,一旦退出一座城池,各部会不会以为大势已去,立刻溃不成军,各自奔逃。”手指慢慢收紧,按在膝上。

“恰赫恰兰的塞尔柱军、古尔人、回鹘人、西古尔诸部、沙陀旧从、黎凡特来的兵,还有临时归附的人……他们肯跟着我,是因为这一路还在赢,是因为他们相信跟着我有粮、有财、有名分、有前途。”

李漓苦笑:“可一旦我主动退,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我怕了?会不会以为阿里可汗一死,这支军队已经没了魂?会不会有人趁夜拔营,有人转投伽色尼人,有人干脆抢了粮袋逃回山里?甚至,会不会有人趁机发动兵变,图谋取而代之?”他抬起头,望着黑沉沉的天幕,声音压得更低,“所以如今,我就是想撤,也不敢撤。就算要撤,也得先安稳军心。”

摩诃梨看着李漓。这个年轻的异乡首领,白日里总是能说会笑,敢赌敢争,仿佛随时都能从死局里撬出一条活路。可此刻夜色沉下来,他脸上的疲惫便再也藏不住了。那不是单纯的困倦,而是一个人被太多人的命运压在肩上之后,才会有的沉重。

摩诃梨没有继续劝。她知道,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说便不是谋略,而是逼迫。于是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忽然换了语气:“夜很静。”她说,“说点别的吧。”

李漓一怔。

摩诃梨望着远处快要熄灭的火光,淡淡道:“焦躁无益。再想下去,你也睡不着,只会把自己绷成一张断弦的弓。和我说说你喜欢的事。”

“我喜欢的事?”李漓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

“嗯。”摩诃梨转过脸看他,“不是军粮,不是城池,不是敌军,也不是谁该杀谁该留。说说你真正喜欢的东西。或者,给我讲点见闻和故事。”

李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像暗夜里的一点火星,总算从沉重的灰烬下透了出来。

“我喜欢的事可多了。”他说,“只是说出来,你未必信。”

“你可以试试。”

于是李漓便从十字军说起。他说起地中海东岸那些白石垒成的城,说起耶路撒冷城下干燥得几乎能割破喉咙的风,说起法兰克骑士穿着沉重的锁子甲,在烈日下像一群会移动的铁炉;说起他们祷告时虔诚得像圣徒,抢劫时又凶得像狼;说起一些人为了圣墓远渡重洋,另一些人却只是为了土地、爵位和财货。他说到雅法海边修墙的石匠,说他们满手老茧,却比许多骑士更懂得什么叫秩序;说起朝圣者在夜里围着火堆唱歌,歌声顺着海风飘出去,像是每个人都在黑暗里寻找一个并不存在的家。

摩诃梨起初只是安静听着。那些遥远的地名她并不都懂,法兰克人、诺曼人、希腊人、亚美尼亚人之间复杂的纠葛她也未必能分清。可李漓说话时的神情渐渐变了。他不再像方才那样被眼前的局势死死困住,眉眼间反倒透出一种奇异的光,仿佛那些遥远的海岸、圣城、堡垒、商船和石匠,都在他的声音里重新活了过来。

后来,李漓又说起新世界。

这一次,摩诃梨听得更认真了。

李漓说起极北之地的冰山,像漂在海上的白色宫殿;说起格陵兰的寒风能把人的眉毛冻成霜;说起文兰海岸的葡萄藤与松林,说起陌生大陆上奔跑如潮的野牛,说起羽毛鲜艳得像火焰的鸟,说起在树梢间尖叫的猴子,说起那些从未见过马、铁剑和旧大陆文字的人。他说得兴起,甚至用手比划起来:“有一种大鸟,羽毛红得像从炉里刚抽出来的炭火,偏偏又会学人说话。你若骂它一句,它未必懂意思,却能用你自己的声音再骂回来。”

摩诃梨终于忍不住笑了。她这一笑,李漓忽然停了下来。那笑容和她白日里的样子很不同。白日里的摩诃梨是锋利的,是能提刀、能审视、能一句话戳破人心虚处的女人。可此刻,她坐在夜色与余火之间,笑得干净而明亮,竟有一种近乎少女般的纯真。不是不知世事的天真,而是历经许多风霜之后,仍愿意在片刻安宁里露出的柔软。

李漓看着摩诃梨,一时竟忘了继续说下去。

摩诃梨察觉到李漓的目光,笑意微微收敛,却没有避开,只问:“后来呢?那只鸟真会骂人?”

“会。”李漓回过神,低声笑道,“而且骂得比人还响。”

摩诃梨又笑了起来。

于是他继续说。说起同行的人,格雷蒂尔如何固执得像一块北海的礁石,托戈拉如何在最危险的时候反倒最冷静;说起那些跟随他走过冰原、森林、河流与高山的女子——有人第一次见到骆驼时吓了一跳,有人第一次见到大海时哭了出来,也有人嘴上嫌弃旧大陆的食物,转头却吃得比谁都多。

渐渐地,话题从远方的奇闻,落到了家常。李漓说起沙陀人的祖先如何在风沙里迁徙,说起流亡者最怕的不是饥饿,而是下一代不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他又说起汉地的饭食,热汤、麦饼、羊肉、鱼羹,说起江南的雨,北地的雪,西域夜市里的胡饼和葡萄酒。

摩诃梨听得很安静。有时她会问一句:“那里的女人也骑马吗?”

李漓便答:“有的骑得比男人还好。”

摩诃梨又问:“你说的黎凡特的那座圣城,真的值得那么多人去死吗?”

李漓沉默一会儿,才道:“对很多人来说,值得。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只是别人告诉他们值得。”

摩诃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夜色更深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摩诃梨离李漓近了些。也许是夜风转凉,也许只是因为两人的说话声越压越低。她的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膀,起初只是很轻的一点触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李漓没有动,摩诃梨也没有退开。片刻之后,她终于慢慢靠了过来。额角轻轻抵在李漓肩上,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没有郑重的承诺,没有刻意的试探,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个疲惫的人,在漫长而危险的夜里,靠近了另一个同样疲惫的人。

李漓低头看了摩诃梨一眼。摩诃梨没有闭眼,只望着快要熄灭的火光。她的睫毛在夜色里垂着,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却仍有一种安宁的温度。李漓忽然发觉,方才那些钩住他心口的东西,似乎并没有消失,却不再那么锋利了。至少在这一刻,夜很静。身边的人也很静。

李漓没有再说话,只是稍稍放松肩膀,让摩诃梨靠得更稳一些。过了许久,才低声道:“其实,我喜欢这样的夜。”

摩诃梨轻轻问:“什么样的夜?”

李漓看着远处逐渐发白的灰烬,声音很轻:“明知道天亮以后还有很多麻烦,可这一刻,至少还能说几句闲话。”

摩诃梨唇边又浮起一点笑意:“那就再说几句。”

李漓也笑了笑:“说什么?”

摩诃梨没有立刻回答。她仍靠在他肩上,眼睛望着火光。那点火光在她眼底一跳一跳的,像藏着一点细小而温柔的狡黠。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说道:“说说你这个人。”

“我?”李漓一怔。

“嗯。”摩诃梨偏了偏头,声音带着一点不轻不重的玩笑意味,“你为什么见到一个女人,好像都能喜欢上?”

这句话说得随意,却比方才那些军国大事更让李漓一时语塞。摩诃梨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夜色遮去了她大半的神情,只露出唇边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她问,“这个问题,比对抗迦哈达瓦腊大军还难?”

李漓干咳了一声,低头去拨弄脚边的灰烬,仿佛那堆灰里忽然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军机。

“也不是。”李漓说。

“那是什么?”摩诃梨追问。

李漓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也许是因为……我见过太多人离散,太多人死在路上。乱世里,一个人若能遇见另一个愿意同行的人,本就不容易。”

摩诃梨静静听着。

李漓又道:“我并不是见一个就喜欢一个。只是有些人走近了,我便舍不得让她再一个人走远。”

摩诃梨没有说话。这话听上去像辩解,也像真心。她当然明白,李漓这样的人,身边不会只有一个女人——他的道路太长,牵扯太多,情义也太杂。她若真要计较,今夜这一问便不该用玩笑的口气问出来。可她还是问了。因为有些话若不问,便永远只是心里的一根刺。

过了许久,摩诃梨才轻轻说道:“那我呢?”

李漓看向摩诃梨。

“你能不能也喜欢我?”摩诃梨抬起眼。她的目光很清亮,没有白日里的锋利,也没有故作柔弱的姿态。只是这样望着他,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李漓怔住了。这一刻他才发现,摩诃梨并不是在讨一个轻佻的回答,也不是在要一句随口的情话。她问得很轻,却很认真。像一个平日里从不轻易伸手的人,终于把手伸出来,等着看对方会不会接住。许多话到了嘴边,却又都显得多余。李漓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了摩诃梨的肩。起初,他的动作还有些迟疑,像是怕惊动了这片难得的宁静。可摩诃梨没有躲。她只是顺着他的手臂,慢慢靠得更近了一些。于是他的手臂也收紧了些,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拢入怀中。摩诃梨的额头贴在他的颈侧,呼吸很轻。

李漓低声道:“能。”

摩诃梨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这次倒答得快。”

“再慢一点,”李漓道,“你大概就要说我比钱德拉瓦还会拖延了。”

摩诃梨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却没有真的推开。

“你这个人,”摩诃梨低声道,“果然很会哄女人。”

李漓垂眼看她:“那你信不信?”

摩诃梨沉默片刻,重新靠回他怀里:“今晚信。”

这一句很轻,却像落在灰烬里的一点火星。李漓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摩诃梨,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渐渐地,两人一同躺了下去。地上的毡毯有些粗糙,夜露也开始落了,可谁都没有在意。摩诃梨的发丝散在他的臂弯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尘土气与草木气。她不再看火光,而是望向头顶辽远的星空。那些星辰密密地铺在天幕上,冷而明亮,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俯视着这片将要被兵戈惊醒的大地。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渐渐安静下来。残火终于熄灭,灰烬中最后一丝红光被黑暗吞没。可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仍有一种温度悄然蔓延,像藏在冻土深处的春意,不声不响,却真实存在。这一夜,荒原很静,星空很低。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留下任何足以被旁人言说的声响。直到天色将亮,风渐渐凉了,摩诃梨才重新蜷入李漓怀里。她的眼角似乎还带着一点潮意,神情却很平和。李漓替她拢好衣襟,将披风覆在两人身上。

摩诃梨闭着眼,声音很轻:“天快亮了吗?”

“还没有。”李漓道。

“那就再让我靠一会儿。”摩诃梨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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