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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8章 荒原晨练


清晨的曙光还很浅。东方只是微微泛白,天幕像一匹被水洗过的青灰细布,最远处的地平线才刚透出一点淡金。夜里的寒意还没有散尽,荒草上凝着细密的露珠,低矮的灌木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昨夜烧尽的篝火只剩一圈灰白的余烬,偶尔有一点暗红在灰底下悄悄闪动,像某种不愿彻底熄灭的眼睛。

他们在荒原上一处背风的土坡后歇了一夜。几匹马拴在不远处的矮树旁,垂着头,鼻孔里喷出一缕缕白气。蓓赫纳兹抱刀侧卧,半边脸埋在披风里,手却仍搭在刀柄附近;苏麦娅睡得规矩些,把头巾折成小枕,睫毛低垂,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里兹卡睡得最沉,披风蒙过半张脸,动都不动一下。毗阇梨蜷在一匹马旁边,象牙环套在臂上,露出一点白森森的光泽,像一截从夜色里遗留下来的骨月。巴诺缩在距离众人稍远的地方,眼睛闭着,却时不时轻轻动一下,像一只还不确定周围是否安全的小兽,始终睡得不踏实。

李漓背靠马鞍和卷起的毡毯,披风半垂在肩上,头微微侧着。摩诃梨还靠在李漓身边,睡得并不深,眉心偶尔轻轻皱一下。曙光落在摩诃梨脸上,削弱了她平日那种凛冽的锋芒。她的鼻梁、嘴唇、颈侧,都被晨光勾出一层柔和的轮廓。李漓倒是睡得沉些。他昨夜折腾太久,此刻只觉得眼皮沉得像铁,靠着靠着,便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这份难得的安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曼殊梨醒了,醒得十分不合时宜。更不合时宜的是,她醒来之后,完全没有像正常人那样先看看同伴是否还睡着,看看火有没有灭,看看马匹有没有挣脱缰绳,更没有留意李漓和摩诃梨此刻靠得未免有些近。她只是从毯子里慢慢坐起,抬手揉了揉眼睛,然后神情非常平静地望向东方那一点初升的光。

那表情不像刚睡醒的人,倒像某个在梦中接到神谕的祭司。

曼殊梨披散着头发,衣襟有些松,肩头还沾着一小片草屑。她安静坐了片刻,忽然把两只手合在胸前,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了起来。起初,她念得极低,低得像晨雾里一只小虫在草根间悄悄爬动。

“呼……哈克……呼……阿拉……呼……”

曼殊梨念的是阿拉伯语。那声音含混而悠长,带着阿夫沙尔教她时那种波斯口音浓重的节奏。她念得并不十分准,甚至混着几分天竺特有的腔调,有几个音像是在舌尖上绕了一圈,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可她偏偏念得无比认真,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是一枚必须小心捧住的灯火。

曼殊梨先跪坐在草地上,额头低垂。随后,她缓缓站了起来。清晨的冷风掠过荒原,吹得她衣角微微摆动。她赤着脚踩在尚带湿意的草泥上,脚趾被冻得轻轻蜷了一下,却没有停。她抬起双臂,一只手掌朝上,一只手掌朝下,姿势学得很郑重。只是她身形纤细,动作又过于认真,便少了几分庄严,多了几分初学者的稚拙。随后,她开始绕圈。最初只是慢慢绕。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扬起,脚掌踏过荒草,压出一个又一个浅浅的湿印。薄雾绕在她脚踝旁,被旋转的身影搅散,又重新合拢。她一边绕,一边念着阿夫沙尔教她的经文与心咒,声音渐渐比方才清楚了些。

“拉……伊拉哈……伊拉……安塔……”念到这里,曼殊梨自己似乎也觉得不大顺口,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又固执地继续念下去。

“胡……胡……胡……”那“胡”字从她胸腔里吐出来,短促而轻,却一次比一次稳。像有人在清晨的井口边,一下一下往深处投石子,听那回声落进水里。

曼殊梨绕得更快了。衣摆旋开,发丝也随之散开。曙光从东边斜斜照来,穿过她旋转的身影,把她的影子投在荒草之间。那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一会儿像一株被风吹动的黑色莲花,一会儿又像一只笨拙而虔诚的鸟。她完全没有看李漓,也完全没有看摩诃梨,甚至连周围仍在沉睡的几个人,她都像没有看见。仿佛这一刻,全世界都与她毫无干系。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圆里,沉浸在阿夫沙尔口中那条通向“真神之爱”的路上。当然,这不是说曼殊梨真的懂,而且她多半不懂。

阿夫沙尔当初教她的时候,曾把话说得玄之又玄,说什么人心如尘,旋转如风,风起尘落,灵魂便能照见它本来的光。曼殊梨当时听得似懂非懂,只记住了三件要紧事:第一,要转;第二,要念;第三,绕到头晕也不能立刻停,否则会摔得很难看。

至于这是不是正统修行,曼殊梨并不在意。她只是觉得,阿夫沙尔绕圈时的样子很好看。那种人站在天地之间,像被无形的河流托住,绕着绕着,连衣袍都像有了灵魂。曼殊梨看过一次,便一直记在心里。昨夜太乱,没机会练。此刻天刚亮,众人都睡着,她终于觉得时机正好。当然,在她看来是正好,但是在别人看来,便很难说了。

先被惊动的是一匹马。那马原本垂头打盹,忽然听见旁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胡、胡、胡”的念诵声,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它抬头,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人在薄雾里不停旋转,显然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人类的正常行为,还是某种清晨出没的女鬼。它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鼻孔喷出一声响亮的白气。

这一声惊动了蓓赫纳兹。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摸到了刀柄。猛地抬头,杀气几乎在一瞬间从睡意底下翻了上来。然后她看见曼殊梨在绕圈。蓓赫纳兹沉默了。她握着刀柄,盯了好一会儿,脸上慢慢浮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那表情大约是:如果这是敌袭,那这敌人未免太疯;如果这不是敌袭,那自己究竟为什么要醒?

苏麦娅也醒了。她迷迷糊糊坐起身,先茫然环顾四周,随后目光落到曼殊梨身上。怔了片刻,低声问:“她在做什么?”

“大约是在把自己绕晕。”蓓赫纳兹声音干涩。

苏麦娅揉了揉额角:“这是哪里的法术?”

“裙底若穿上裤子,就是波斯苏菲派的修行术。”蓓赫纳兹说,“像她这样,连一条底裤都省了的——不是荡妇,就是疯子。”

曼殊梨仍在绕。她已经绕出了一点气势。虽然姿势还称不上稳,脚步偶尔也会偏,但她越绕越专注。脸颊被晨风吹得微微发红,眼睛半闭,嘴唇不断念着那些拗口的音节。她整个人像一盏被曙光点燃的孤灯,在苍茫荒原中央旋转着,把夜色残留的阴冷一点点搅碎。

毗阇梨也醒了。她醒来时,正好看见曼殊梨旋转着经过面前。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她撑起身,象牙环在手臂上轻轻碰响,发出细密的声响。看了一会儿,她认真问道:“这是在向哪位女神献舞?”

没人回答。因为没人知道。

曼殊梨却凭借某种神奇的平衡感,硬生生把自己绕了回来,继续念道:“胡……胡……胡……”

李漓终于被吵醒了。醒来时,先觉得肩膀有些沉,随后意识到摩诃梨还靠在他身边。他略微一动,摩诃梨便睁开了眼睛。两人几乎同时看向前方。然后,他们看见曼殊梨正在清晨的薄雾里旋转。李漓刚醒,神情还有些空。他看了半晌,慢慢眯起眼睛,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中什么幻术。

摩诃梨则比李漓直接得多,冷冷问道:“她疯了吗?”

李漓沉默了一下:“大概是阿夫沙尔教的。比里兹卡绕圈绕得快多了。”

这时,曼殊梨大约察觉到李漓醒了。她没有停下,反而像得了某种鼓励,念得更大声了些。

“胡——胡——胡——”她的声音在荒原上散开,引得剩下几人也陆续睁眼。有人以为来了敌人,抓着兵器坐起身;有人看清之后,表情从惊慌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几分敬畏。毕竟,能在清早披头散发、赤脚绕圈、嘴里念着外族经文还不摔倒的人,不管算不算圣人,至少也不像普通人。

“谁说的,我也能这样绕!”里兹卡不服气地嚷了一句。

“以后,我也必须学绕圈吗?”巴诺小心翼翼地问里兹卡。

“没你事,一边待着去!”里兹卡瞪了巴诺一眼。

曼殊梨被议论声影响到了心神,立刻不满地睁开眼睛。可她正在旋转,眼前的人、马和荒草都在飞速换位。她本想瞪李漓一眼,结果方向没对准,恶狠狠地瞪向一匹无辜的马。那马被她瞪得往后又退了一步。曼殊梨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可此刻若停下来,未免显得修行不够。于是她干脆闭上眼,继续念叨着各种心咒与口诀。那些话想必都是阿夫沙尔教她的。只是她念得过于认真,反而透出几分滑稽。

摩诃梨看着曼殊梨,脸上没有笑意,却也没有再开口。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她不像是在胡闹。”

李漓偏头看了摩诃梨一眼。

“她是真的在求什么。”摩诃梨说。

李漓没有立刻说话。

终于,曼殊梨停了下来。停得很勉强。旋转的裙摆先像花瓣一样缓缓收拢,她整个人也跟着晃了两晃,仿佛脚下的荒原仍在悄悄绕动。她睁开眼,眼珠一时没找准焦点,先看见天,又看见草,又看见一匹马的肚子,最后才终于落到眼前站着的摩诃梨脸上。

摩诃梨已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曼殊梨。

曼殊梨刚转完,脸颊红扑扑的,额角沁着细汗,鬓边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还努力想摆出一副庄严、沉静、深不可测的模样,可脚步明显还是虚的,身子一晃,差点又往旁边倒。

摩诃梨伸手,一把按住曼殊梨的肩膀,问了一通话。

曼殊梨仰头看向摩诃梨,眨了眨眼,先有点心虚,随即像想起什么似的,立刻挺了挺胸。她说了一串话,说得不快,语调里带着几分年轻女人的倔强,又带着几分生怕别人听不懂的认真。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先指指自己的胸口,又指指天,再抬起手臂,做出方才旋转时那种一上一下的姿势。

摩诃梨听完,眉头微微皱起,转头看向李漓。

“她说什么?”李漓问。

“果然是阿夫沙尔教她的苏菲派修行术。”摩诃梨道。

李漓挑了挑眉。

摩诃梨继续翻译:“她说,这是用来晨练健身的。前几天被我们抓住以后,一路奔波,起早落夜,又始终担心我们会把她怎样,所以一直没敢练。”

说到这里,摩诃梨看了曼殊梨一眼。曼殊梨立刻把目光挪开,假装自己在盯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摩诃梨淡淡道:“昨晚她终于信任我们了,也睡安稳了,所以清早一醒,就练了一遍。”

李漓听得失笑:“她倒是心大。昨晚死了那么多人,她倒心安了,就能睡安稳。”

曼殊梨听不懂这句话,却从语气里隐约感觉不是什么好话,便抬头冲他皱了皱鼻子。

摩诃梨又道:“至于她嘴里念的那些究竟是什么意思,她自己也不太明白。反正阿夫沙尔就是这么念的。”

李漓一怔,随即笑道:“不明白还念得这么虔诚?”

摩诃梨面无表情地继续翻译:“她说,之所以要念,是因为阿夫沙尔说了,不学口诀和心咒,就不肯教她这套绕圈的动作。久而久之,不念叨这些口诀和心咒,便转不起来了。”

这话一出,周围静了一下。随即,蓓赫纳兹低低咳了一声。苏麦娅忍不住偏过脸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连毗阇梨也低下头,嘴角似乎动了动。

李漓望着曼殊梨,慢悠悠道:“我懂了。她是被阿夫沙尔骗去背经文的。”

摩诃梨没有翻译这句,只是看着曼殊梨,眼神比方才稍稍缓和了一点。

就在这时,苏麦娅忽然定住了,目光先是困惑,随后变得惊讶,再然后,像是某根埋在脑子里的细线猛然被拽动。苏麦娅的眼睛一下亮起来,猛地转头看向李漓,声音几乎脱口而出:“阿夫沙尔不是还有个远嫁不归的姐姐吗!”这句话来得突兀。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李漓原本还懒懒地坐着,听见这话,神情忽然一变。“姐姐?”李漓重复了一遍。

苏麦娅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指着曼殊梨道:“对,阿夫沙尔那个姐姐。天方寺里那老人不是说过吗?她嫁到远方,多年不归,如今几乎没有人见过她现在是什么模样。”

曼殊梨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隐约感觉这些人的目光忽然齐齐落在自己身上,顿时警觉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李漓被这一句话彻底点醒了。他慢慢站起身,看着曼殊梨,越看眼睛越亮。

“完全可以让她假扮阿夫沙尔的姐姐。”李漓说,“阿夫沙尔本人已经成了那些人心里的一个符号。如果他的姐姐出现,带着他说过的经文,带着他教过的秘术,以‘远方归来的圣眷之女’身份安抚人心,那些人会愿意听。”

蓓赫纳兹抬起头:“你想用她催眠军心?”

“不是催眠。”李漓看了她一眼,随即坦然改口,“好吧,就是催眠。”

苏麦娅道:“那些人连阿夫沙尔的话都未必完全懂。只要曼殊梨会转,会念,披上合适的衣裳,再让几个熟人替她作证,他们就会自己把传说补完。”

李漓点头:“人心最爱补缺。一个多年不归的姐姐,一套只有阿夫沙尔亲传的修行术,一段听不懂却显得深奥的经文,再加上一点乱世的惶恐……够了。”

李漓顿了顿,目光越过几匹安静立着的马,望向远处被朝阳染亮的荒原。

“越是乱的时候,人越需要一个看上去不乱的人。哪怕那个人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在念什么。”

曼殊梨听不懂,但感觉李漓说到最后看了自己一眼,于是非常不满地瞪了回去。摩诃梨把大致意思告诉了她。曼殊梨脸色顿时变了。先是惊讶,随后摇头,接着连连摆手,嘴里急促地说了一大串。她显然不愿意平白无故变成什么阿夫沙尔的姐姐,更不愿意被推到一群陌生男人面前绕圈念经。声音越来越高,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

李漓这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天方寺里那老人嘴里,阿夫沙尔的姐姐叫什么来着?”

这问题一出,几个人同时陷入回忆。

“巴桑蒂!”蓓赫纳兹忽然开口,说得很肯定。

“对。”李漓眼神一亮,“巴桑蒂。”他拍了拍曼殊梨的肩膀。“以后,在人前,你就是巴桑蒂了!”

摩诃梨把这话向曼殊梨翻译过去,两人交谈几句,随即摩诃梨又说道:“她说,她不是阿夫沙尔的姐姐,也不想再去骗人,她想做个好人。”

“不用她真的骗人,我们又不是塔格贼。”李漓道。

苏麦娅挑眉:“那叫什么?”

李漓想了想:“借名行事。”

蓓赫纳兹面无表情:“就是骗人。”

“在乱世里,”李漓道,“让一群马上要崩溃的人别互相砍死,有时候确实需要一点好听的骗人。”

摩诃梨又和曼殊梨说了几句,随后转向李漓:“她说,若真能帮到那些陷于恐惧的人,她倒是愿意。不过,我们要保她安全。”

毗阇梨这时忽然开口,声音虽不高,却像刀尖点在要害上:“若以假身份安抚人心,事后真相败露,主谋者的名声,必会遭到反噬。”

李漓问道:“那该怎么办?”

毗阇梨缓缓道:“不能说她就是阿夫沙尔的亲姐姐。应当说,她是阿夫沙尔姐姐婆家的人,是从远方来的女眷,也是阿夫沙尔姐姐的亲传弟子。这样一来,年纪、口音、身世,都可以含混过去。若有人追问,便说多年离散,路途艰险,家中旧事不便多提。”

“还有,”蓓赫纳兹接过话头,“得让兜祗出面散布消息,把她的身份说得有鼻子有眼。对了,还得给她起个新名字,就叫拉齐娅。不能让她原来的名字暴露了她的真实身份。”

苏麦娅的眼睛越听越亮:“而且,不能让她说太多话。让她蒙面,只在关键时候出现——绕圈、念咒、祝福伤兵。她若说不清经文含义,反倒更像秘传。”

“不错!”李漓点了点头,随即示意摩诃梨把这些话告诉曼殊梨。

摩诃梨与曼殊梨低声交谈了一阵,随后转过头来,对李漓说道:“她接受了。”

这时,里兹卡忽然一脸认真地问道:“等等,我有个问题。她若把自己绕晕了怎么办?”

李漓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确实很实际;片刻之后,他也很认真地说道:“那就每次不要让她绕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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