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6 章 死亡来电又响起（6）
原本定格在画面里的一家人，动作彻底挣脱了画框的束缚。
先前只是僵硬转头的眼珠开始飞速转动，漆黑的瞳孔不断收缩，眼白大面积翻涌，死死黏在薄承胤的身上。
画中黛西原本温柔搭在弟弟肩头的手，五指缓缓蜷缩、收紧，纤细的指节绷得泛白，像是死死攥住了什么东西。
男孩原本低垂的头颅，以一个违背骨骼常理的角度一点点向上仰起。
蜡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密密麻麻的银线缝合痕迹横跨眉眼、脖颈，割裂了整张稚嫩的脸，显得死寂又偏执。
下一秒，画作右下角的白色英文落款开始渗血，猩红的血水顺着颜料纹路蜿蜒流淌，覆盖住了原本的字迹。
风势越来越狂乱，散落的画纸、画笔、调色盘在半空胡乱翻飞，教室头顶的白炽灯开始疯狂频闪。
一明一暗的光影里，画中人的轮廓在不断畸变、放大，直到近乎狰狞。
薄承胤周身气息骤然沉冷，却什么也没做，只是耐心地等着。
刺耳的玻璃碎裂声炸开，频闪的白炽灯终于不堪重负，灯管炸裂，碎片裹挟着火星簌簌坠落。
黑暗之中，从地狱爬出来的幽魂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朝着他步步逼近。
这种由怨念凝聚的东西，往往以人负面情绪为食，薄承胤心里不仅没有半分恐惧，甚至还敢出言挑衅。
“你们夫妻真有意思，明明已经将最残忍的伤害加诸于三个孩子，却还要披着慈父贤母的外皮，妄图用所谓的爱粉饰这份滔天罪孽，不觉得无耻吗？”
他云淡风轻地挑拨离间，戳破了那层看似和睦的伪装。
“黛西小姐，伊莱少爷，以及温莉小姐，你们到死都困在这个牢笼里，到现在了还要替他们遮掩恶行吗？”
黛西湿漉漉的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裙摆还在滴着水，那是她溺亡时残留的水渍，她停下动作，满眼委屈。
弟弟伊莱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血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涌出。
温莉挣扎着从父亲怀里跳下来，扑在姐姐的腿上，依恋地蹭了蹭姐姐，又张开小胳膊，认真地挡在哥哥面前。
卡希尔先生的脸色沉了下来，伸手想要将温莉拉回来：“温莉，回来！回爸爸这里来，你忘了吗？只有爸爸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爸爸才不爱我！”温莉尖声喊，稚嫩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爸爸把姐姐扔进水里，把哥哥变成怪物，爸爸说的爱，都是骗人的！”
这话彻底撕碎了卡希尔先生最后的伪装。
他伸在半空中的手猛地僵住，面容更加扭曲，整个人显得偏执又暴怒，哪里还有半分慈父的模样。
“我是爱你们的！”他嘶吼着，眼里都是疯魔的执念，“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懂？”
卡希尔夫人颤抖着，一边想上前阻拦，一边又在丈夫凶残的眼神里退了回去，扮演着她最擅长的、沉默的帮凶。
“是你！是你挑拨我们一家人！是你毁了我完美的家庭！我苦心经营的一切，我倾尽所有的爱，全被你毁了！”
卡希尔先生的魂魄愈发狂暴，携着出浓烈的戾气，朝着薄承胤猛扑过来。
他始终不甘心，他所做的一切明明都是为了家人好，他只是想打造一个完美的家庭，他不觉得自己有错，错的是孩子们不乖，是孩子们不懂他的苦心。
可就在这时，黛西上前一步，挡在薄承胤身前，她湿漉漉的衣袖扬起，一股温柔却坚定的力量抵住了卡希尔先生的戾气。
女孩浑身散发着潮湿的冷气，悲伤道：“我们不要再自欺欺人了，爸爸。”
薄承胤从始至终没有挪动过一步，只冷眼旁观着这场迟来许久的对峙。
母亲懦弱，却终究心存愧疚；
父亲偏执，却始终以爱为名；
孩子们受尽了苦，但其实只是在等一句交代。
他站在黛西身后，十五岁的女孩身形纤细瘦弱，根本挡不住他，但就冲着这份善良，他也应该替她说些什么。
“卡希尔先生，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吗？你爱的不是妻子也不是儿女，而是你自己幻想出来，光鲜亮丽、永不残缺的完美人生，所以你的家人稍不顺从你的心意便是原罪。”
有些话，当孩子的不能说，也不忍心说，但让局外人来讲，就无所谓了。
卡希尔夫人浑身剧烈颤抖，血泪无声又汹涌地落下，她终于不再后退，缓缓走到孩子们身边，捂住脸痛哭道：
“对不起……我的孩子们……对不起……是妈妈没用……妈妈没能保护你们……”
温莉单纯的心慢慢软下来，她转头看着痛哭的妈妈，想去抱妈妈，却又犹豫地顿住，最后选择了重新抱住姐姐。
伊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也抬头看向姐姐，眼神里满是无措，像个普通的十二岁孩子，等着姐姐拿主意。
黛西看着崩溃的母亲，苦笑着摇摇头：“妈妈，太迟了，我们回不去了。”
卡希尔夫人鼓足勇气，挡在了三个孩子面前，看向面目狰狞、歇斯底里的丈夫，那个她爱了半辈子、也怕了半辈子的男人。
“卡希尔，你醒醒吧，我们的家之所以变成这样，根本不是孩子不完美，而是你太自大，太偏执，太可怕了。”
“我眼睁睁看着你对伊莱和黛西下手，我害怕，我懦弱，我不敢阻止，我每天都活在煎熬里，夜里一闭眼就是他们痛苦的样子！”
“我恨自己没用，恨自己选择了替你粉饰太平！可我更恨你，恨你披着慈父的外衣，做着天底下最恶毒的事！”
卡希尔先生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向温顺、从未反驳过自己半句的妻子，更加暴怒地吼道：“你算什么东西！凭你也敢指责我？”
“我没有错！我一直没有错！”他嘶吼着冲向母女四人，双手成爪，直直朝着最前方护着弟弟和妹妹的黛西抓去。
“不要伤害我女儿！”卡希尔夫人疯了一般去拦他，强大的力量竟直接洞穿卡希尔先生的胸口，粉碎了他的虚影。
卡希尔先生作为这个家庭的掌控者和独裁者，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被击溃？
薄承胤越想越觉得不合理，随着卡希尔先生的消散，他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猜想。
他本来以为电话场景是随机的，并不按照留声机里的声音顺序，但现在看来不是，就是按照那个顺序来的。
这个电话场景不属于长女黛西，而属于卡希尔夫人。
这位夫人恨自己的懦弱，更恨丈夫的残忍，生前不敢有半分反抗，死后终于敢为自己的儿女做一次真正的抗争。
她营造出这样一场幻境，逼着自己直面过往的罪孽，也逼着那个毁了一切的男人，露出最狰狞的真面目。
这不是真正的救赎，而仅仅只是怨念的消解。
眼看着四人的身体也开始虚幻，薄承胤眼疾手快，一把扯下了卡希尔夫人脖子上的流光碎钻项链。
原本蒙着一层灰的项链，立刻变得凝实起来，安安静静地落在他的手里。
四人慢慢消失的时候，白炽灯重新亮起，仿佛从来没有炸裂过一样。
暖黄的光线稳稳铺满美术教室的每一处角落，方才狂乱翻飞的画具、剧烈摇晃的画架尽数归位。
画纸上的一家人也恢复了原本安静的模样，仿佛那怨念交织的对峙、凄厉的嘶吼与破碎的光影，全都是场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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