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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正始


公元240年,魏改元正始。

    正式伊始统治的天子曹芳追诸重臣功,加官赏赐以勉之。

    如加侍中中书令孙资为光禄大夫、以征伐蜀护军赵俨为征西将军;复录白身讨海东将士之功劳,授官赏赐各有差。

    春二月末。

    自去岁十二月至今无雨,将误春耕农时。

    经太常与诸博士表奏,天子曹芳诏令狱官梳理在册案件平冤枉、刑罚微究,可资贷轻罪。又以去岁戎事持久、国库不足与民间雕敝,遂清点御府库,出黄金银物百五十种、计千八百余斤,消冶以供军用。

    是时,车骑将军曹爽出列,以辅政而无能充实国库自罪。

    待天子宽之,又复以去岁大将军夏侯惠减俸禄充国用、宫禁补军用为由,提议再启各地州郡典农部清查,以固国本。

    奏曰:“自武帝兴屯田以来,岁以军出、转战南北而无有粮秣之困。而今淮南与荆襄战线辎重粮秣不丰、无有一岁之储。以致蜀吴入寇、中军每每驰援皆耗费国库,先帝素忧之。遂有以大将军清查洛阳典农部事。臣爽录尚书事,见去岁洛阳典农部殖谷出产增三成,故敢请复理各地典农部屯田,期增粮秣以充国仓库。”

    司徒卫臻与大将军长史孙礼率先出列附议,太傅司马懿继后。

    天子曹芳遂准之。

    诏自大将军以下公卿共定事宜,各部尚书参议。

    旋即,光禄勋蒋济复启奏。

    以近来京师太学与士子皆有言各州中正官抡才不公、多黜寒素英俊之事,谏言当复由太常署校准中正官所取之才,以正视听、平天下士庶悠悠之口。

    朝会百官多有附议者。

    而辅政大将军、车骑将军与太傅皆不言,天子曹芳遂缓之。

    蒋济力谏之,不能,遂复奏前事。

    以朝廷用度紧缺而朝中冗官众为由,请议清简朝廷各司僚属、罢重官黜不贤。

    司空崔林附议。

    言自文帝代汉时已然录国家元勋、社稷重臣之功,赐爵封邑共享富贵、泽延子孙,不宜多恩荫授官勋贵子弟,以致一官多职而同责,人事推诿、政令雍塞。

    是时朝中百官皆默,以目视大将军夏侯惠。

    惠坦然出列,嘉蒋济忠贞敢言、赞崔林忧社稷百世之心,劝天子曹芳准奏,事遂定。

    罢朝后,京师市井喧嚣、士庶哗然。

    被议论最多的,并非是清查各地典农部的细则,也不是限制中正官权力日后会不会再次被提及,而是安宁亭侯夏侯衡会不会被罢官。

    毕竟天子曹芳都准奏了嘛~

    若大将军夏侯惠不能正己,何以推人呢?

    然而,任凭谁都意料不到的是,任官议郎之职的夏侯衡,翌日遂将以近年来多病为由请求去官的辞疏,呈到了吏部尚书卢毓的几案上。

    乃是大将军早有所料?

    抑或是夏侯伯权不欲自家六弟难为,故而自请去官?

    端坐在案后的卢毓只手拈须看着辞疏面带疑惑、久久沉默。

    浸淫仕途多年,他自是知晓光禄勋蒋济在殿前提及除冗官,是为公私心皆有之。

    公心者,乃他素怀荩忠魏国之心,遂敢冒众怒而进裨益社稷之言;私心者则是看好了时机,将此举并入大将军夏侯惠意图整顿吏治之措,以求抹去昔日贪墨的污点、攒美誉与博得夏侯惠好感,好让自己日后位登三公不复有阻挠——

    谁让他与太傅司马懿私交甚笃呢?

    不见太傅都自请卸权退居恩荣了,但大将军与车骑将军一握手言和,遂迫不及待的剑指屯田事、将昔日太傅接手肃查士家积弊时的和稀泥糊弄之举拉出来鞭尸、打压其威望?

    好嘛~

    对罢民屯之倡,在卢毓看来,夏侯惠与曹爽犹有这一层思量在。

    这也是大多公卿百官的普遍看法,想当然的将朝野之望太傅司马懿列在了“苦主”的坐席上。

    “臣毓窃以为,此疏宜准,以彰朝廷恤臣僚之仁。”

    微微摇头,卢毓摒去心中杂念,无需寻来下属傅嘏旁敲侧击遂提笔点墨,在夏侯衡的上疏末注了一行,随后令人转去中书署呈天子。

    他能猜到夏侯惠对此事的心思。

    更没有忘却,先前夏侯惠私下以先帝曹叡“得其人与否,在卢生耳”之言勉他,至今不曾有干涉或侵夺他职权之事。

    是故,虽以不偏不倚立身朝堂自勉如他,也并不介意顺水推舟之举。

    此辞疏在下午时就被天子准了。

    之所以效率如此之高,听闻是中书令孙资亲自送到了天子曹芳的手中,而天子当即召大将军长史孙礼咨询,随后便提笔批了。

    不可免的,当夏侯衡归还朝服印绶归邸后,朝野再度迎来了群议汹汹。

    诸多依靠父祖辈功勋得以入仕的冗官,皆私下咒骂始作俑者夏侯玄与当朝提倡的蒋济,悲叹自身白领俸禄的恣意时光不复;而那些家世被评为上品的世家子弟则是心有戚戚焉。

    无他,兔死狐悲耳。

    就连勋贵子弟都不免被清简了,足见大将军夏侯惠敢违众怒之心!

    如此,其意图取缔以家世抡才之举,犹有回旋余地邪!

    数日后,太极殿东堂。

    四隅鎏金铜炉香烟袅袅,散入雕梁画栋之间,将殿堂笼在肃穆沉郁之气里。

    居正北高台上的御座空悬,阶下魏国公卿重臣班列在座,大将军夏侯惠冠佩铿锵,身姿昂藏如苍松倚崖;车骑将军曹爽神色看似恭谨,却有几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慵懒与百无聊赖;进贤三梁冠下须发半白的太傅司马懿双目垂敛,不露分毫喜怒;司徒卫臻、司空崔林、尚书令裴潜、光禄勋蒋济、中书令孙资、吏部尚书卢毓、大司农桓范或捻须沉吟,或面色凝重,或目露机锋,表情各异。殿外初夏微风穿阙,拂动檐角铁马,叮当之声隐约入耳,似是在预示着今日所议恐有惊澜。

    盖因今日众人奉诏唯议一事:废民屯之制。

    至于天子曹芳乃诏辅政之臣与三公九卿、各部尚书同议,而如太尉满宠等人为何不在坐嘛~

    他们都以“职署不同、难参事制”为由自请避席了。

    卢毓本也如此的,却弗能遂愿。

    “事关罢民屯之署,诸多典吏何用,皆仰咨卢尚书,不可缺也。”

    尚书令裴潜如此一句话,就让他推脱不得。

    不过,想想也对。

    如今尚书台左右仆射、丞皆虚席,五曹尚书之中,五兵尚书主军事而职责敏感、不参民事庶务;度支与左民尚书乃司马孚、王观,因太傅守拙求默而避席;客曹尚书何晏因曹爽在故而可避席;若身为吏部尚书的他再避席,那么整个尚书台仅仅裴潜一人与会了。

    如此,不畏旁人嚼舌尚书台有蔑视天子权威之言?

    待堂内诸人坐定,当仁不让主持计议的大将军夏侯惠,率先打破了沉默。

    “奉天子命,共计废民屯制。”

    只见他拱手向着空悬的御座致意,侃侃而谈,“自建安元年武帝迎天子都许、始创屯田,《置屯田令》明言‘定国之术,在于强兵足食,秦人以急农兼天下,孝武以屯田定西域,此先世之良式也’。军屯民屯之设,皆以军法部勒,岁收谷百万斛,遂使我魏国征伐四方,无运粮之劳。然行之至今,法久弊生,屯田客被以军法管束,输租官六民四,甚者官八民二,饥寒交迫,逃亡日增;地方典农官吏与豪右勾连,私吞公田,隐匿粮谷,国用日蹙,民怨沸腾。当此之际,车骑将军谏言陛下,请废民屯、罢典农官、分公田予屯田客、编户归郡县、轻租劝农,以纾民困;实国库、固国本。此诚为竭股肱之力,为陛下革弊兴利,以安社稷也!还望诸公各抒己见,我等群策群力、求同存异,但求有以裨国家。”

    “唯!”

    话语甫落,众人皆笏板垂胸,朝着御座致意。

    自然,被特地点名了的曹爽稍微慢了半拍,并非是他心有慵懒而疏忽,而是被夏侯惠给气的。

    夏侯惠这哪是夸他啊~

    他日若是废民屯制对国家有了不妥之处,罪名必然落在他身上;而若是当真裨益了社稷他都是托孤大臣了,还能有迎来什么实际好处?

    明明都协议好了,他只是提一嘴,怎么现今还将他给按死在“首倡者”的身份上了呢?

    朝野上下,孰人不知欲肃清屯田积弊的就是你夏侯惠啊!

    一时间曹爽尽是愤愤然。

    依着常理,此时本应该由他继而附和一句的,但恼怒之下他也懒得作态了,径直垂头不理会。

    “大将军、诸公。”

    见状,已然被夏侯惠庇护的中书令孙资,很自觉的出声捧哏。

    “《管子》云‘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今典农吏与豪强勾结,公田私占,国赋耗损,仓廪空虚,蜀吴兵戈不息,国用无继;而屯田客形同罪隶,父子离散,衣不蔽体,此为社稷之危也!所谓时移世易,法弊必革。我窃以为,民有恒产则耕织兴,分田授民乃行孟子仁政、正经界之法,不若分田首岁十五税一,以劝课农桑;尔余公田清查、诸典农官臧否迁黜等,可依大将军清查洛阳典农部故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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