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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外因


坐宴在宾客尽欢中散去,就连心有抵触的钟毓都颇为尽兴。

    原由是在宴席间,所有人都很有默契的不提及时政、只谈久久不聚各自的见闻乐事与讨论古来圣贤诸子百家,而且坐宴的时间并不长。

    但各自的目的也都达成了。

    对于夏侯惠来说,自己已然以陈泰、荀顗作为例子,释放了想与整个颍川士人集体为伍、寻求共识的善意。而钟毓愿不愿意为伍,可以慢慢来,还有很多时间去考虑。至少在卸任魏郡太守归来京师洛阳之前,都不需要作答复。

    钟毓的态度也早就体现了。

    明知受邀者中有夏侯惠,但他犹来赴宴,就是在表达不会做出与颍川士人背道而驰的事情来;但在席间只谈趣玩与书传经义,则是在说自家只想好好的当魏国忠臣、不想被牵扯入权力或制度的争端中。

    想置身事外。

    夏侯惠就挺喜欢这种想置身事外的朝廷僚佐。

    守成者才是最没有威胁的。

    这种人没有将未来当作赌注的魄力,所以也不会有站出来反对的勇气,何患之有?

    且他家不是还有个“非常人”嘛~

    虽说钟会的年纪还没办法在权力战场上冲锋陷阵,但可以让贾充先去接触下,待到局势大抵明朗了再给个台阶,钟家自然而然的就顺势上车了。

    归去之时途,武陔很识趣的借口久别将留下与好友陈泰抵足而眠,让夏侯惠与心腹傅嘏、荀顗同行。

    傅嘏倒没什么提及什么。

    早在赴宴的数日前,他便拉上虞松与丁谧一并和夏侯惠计议过,关乎朝野市井的流言,也有了静观其变、且让这些流言继续发酵一段时间的共识。

    而荀顗则是不同。

    已然很久没有与夏侯惠坐谈过的他,知道自己还没有正式进入决策核心,遂取了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巧,径直说道,“大将军,林伯近些时日来寻过我。”

    林伯是谁啊?

    策马缓缓的夏侯惠轻轻拉了缰绳。

    待片刻后,他才想起来是当年在故司空长文公葬礼上,挑衅过自己的尚书郎石鉴,遂也大抵猜出彼为何去寻荀顗。

    无非,是看到他近来有整顿吏治的迹象,遂担忧自己恐会被幸进之人被构陷下狱罢了。

    小人常戚戚嘛。

    且在如今的世风里,这种事情还真就有很大的可能发生。

    不由的,夏侯惠莞尔,意有所指的轻声说道,“景倩若不提及,我都忘了这个人了。”

    忘了,也就是意味着不再介意、没有报复之心了。

    荀顗自然能听得出来,但他的本意并非是为石鉴说项。

    待颔首致意表示心照不宣后,他再复说道,“那时我也是宽他之心,奈何收效甚微,他犹不自安。依我看来,若大将军若以些许琐碎事遣他,或许他遂不自疑了。”

    呵呵,是以琐碎事遣他,还是你想探我口风啊?

    了然于胸的夏侯惠,并没有戳破荀顗的用心,依旧笑吟吟的问道,“嗯,景倩所言不无道理。只是一时之间,我也不知以何事遣之,不如景倩教我?”

    “不敢言教。”

    连忙谦虚了声,荀顗压低了声音道,“林伯出身寒素,在京师几无亲朋,故而于署公闲暇之余常往来太学与崇文观,有士林中颇有名声。今泰初、颍考关乎吏治的言论喧嚣于朝野,不若遣他暗中牵合寒门子弟,诉州郡中正官论品时贬谪寒素子弟之事。”

    引导并利用言论.倒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就算事情败露了,石鉴也得自己担下来、不敢指认自己或荀顗。

    默默的驱马前行了片刻,耷拉眼皮只手拈须的夏侯惠昂头,没有对荀顗置可否,而是侧头看向了傅嘏,“兰石,林伯忝为尚书郎有些年头了吧?在职任事考评如何?”

    已然转为吏部尚书选曹郎数月的傅嘏,虽然还没有什么实权,但对各司中低级官员的履历与考核也做到了大抵了然、心中有数。

    是故闻问,他默默回想了少时,遂作答道,“似是五岁有余了,其人颇爱惜羽毛与恋权名,故而署事严谨明当,考评为上,有干吏之称。”

    “五岁有余,也应到转职之时了。”

    点了点头,夏侯惠这才看着荀顗轻声谓之,“石生之事既是景倩提及,遂由景倩来主持罢,结果如何皆无需复知会于我。”

    “唯!”

    心意得逞的荀顗慨然而应,“定不负大将军信重,亦代石生谢过大将军。”

    正事说罢,三人又闲谈了趣闻,待入洛阳城内后遂分道作别自去。

    沿途之上惜字如金的傅嘏,看着荀顗的背影,颇为感慨的作声,“自令君故去,颍川荀氏风骨渐不存矣。”

    也不能全怪他罢。

    错过了文帝曹丕代汉时的“分赃大会”,颍川荀氏若想复起,只坚持走正道而不投机、不入局拼搏是很难的。

    心中作答了句,夏侯惠为之分辨道,“景倩年岁不大、品行也非低劣,兰石如此断言未免过早。”

    “不然。稚权不见草堂席间之荀公曾乎?”

    傅嘏拱手作别,转马自去时还如此解释道,“我等坐谈时,他颜色不乏逢迎之意,奈何其舅钟稚叔在侧,不敢言声耳。”

    荀勖有逢迎之意?

    闻言,夏侯惠微微扬眉。

    在席间他光顾着观察钟氏兄弟了,没怎么关注荀勖。

    不过这对他而言也是好事。

    既然荀氏叔侄都有再复家门荣光之心,想必也会在很多事情上齐心协力。如此,自己是不是就不需要授意贾充,荀氏叔侄就主动去接触钟会、帮忙拉拢钟毓了?

    嗯,此事且缓缓,静观其变再说。

    初冬十月,下旬。

    随着从征海东的有功之士行归至冀州魏郡,京师洛阳的局势愈发诡谲。

    谁都知道对这些人的论功行赏,将作为导火线彻底引发夏侯惠与曹爽的权争明面化;但谁都没有想到,率先扬起硝烟的,竟是来自江东孙吴的情报与大司农杨阜的上疏。

    大司农杨阜又双叒叕以年老为由乞骸骨了。

    早在明帝曹叡大兴土木的时候,他就多次恳切的劝谏过,也因为明帝不听劝而心灰意冷,多次求去职;待到明帝第一次下诏以他主事,清查洛阳士家屯田积弊,最终结果不了了之时,他又引咎请辞;就连后来第二次彻查士家屯田顺遂,他都以自身年老难任事而社稷已有梓才健长为由请辞。

    当然了,他的请求先帝曹叡一概不准。

    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提,无论辅政大臣还是公卿百官们都觉得,是时候让这位刚直之臣愿遂了。

    无他,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庙堂公卿再怎么更迭,但还是必要保留一定比率的老臣重臣,而他去职荣归桑梓了,其他人职位就可以少更迭一个了。

    谁人出任大司农职缺,也很快就在东堂内敲定了。

    因为曹爽不等众人开口公推,就径直提议以赋闲在家的桓范任之。

    满朝僚佐都知道桓家与夏侯家是姻亲,而曹爽此举就是在给两家的关系掺沙子,自然就识趣的闭上了嘴巴。

    没办法啊,这相当于神仙当众打架嘛~

    若是在台下或背后他们还能嘀咕两句曹爽的用意、或者声称还有比桓范更适合的人选,但哪个人想当面顶撞辅佐车骑将军的愣头青?

    夏侯惠本也意属桓范来的。

    毕竟这个矫情且自矜的老小子,早在岁初就暗示过自己想再复入朝了。

    哪料到,竟是被曹爽给抢了先呢?

    在短暂的错愕后,他遂也在众公卿的目光中点下了头,让此提议成为了终论。

    不可能反对桓范当选不是?

    且他也不在意这种低劣的离间计。

    世上但凡能离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稳固的。即使桓范果真被这出给搞得自疑了,也至多选择中立罢了。

    而关乎来自孙吴的情报,则是让夏侯惠与曹爽正式针锋相对。

    这个情报,是孙吴赖以安抚荆南士庶之人,太常潘浚在这个月病故了。

    早年为报父仇多次攻伐荆州、后来背弃盟友夺得荆南之地的孙吴,在荆南士庶的心里并不受欢迎。赖潘浚这个本土士人全力周旋,犹偶有叛乱之事生;现今潘浚病故了,新的叛乱自然就开始酝酿了。

    也许,这就是孙权择选替代潘浚之人,是为吴镇南将军吕岱的缘故吧——纵观吕岱出仕孙吴以来,不是在平叛就是在赶去平叛的路上。

    而魏国庙堂得悉这个消息后,第一个反应是让荆北备战如清点军需囤积粮秣等,以防孙吴北上来袭。

    这与孙吴的军制与朝堂生态有关。

    孙吴推行父死子继的部曲私有制、诛叛乱首恶后可择选从叛青壮为部曲的潜规则,让地方叛乱变成很多人喜闻乐见的事。而哪些人有幸随去平叛,则要看他们是否愿意为国出力:以粮秣辎重与兵力支持孙吴北伐!

    是故,几乎可以预见的,翌年孙吴必然入寇。

    说不定还会延续同盟邀请蜀国出兵雍凉,让魏国双线作战。

    夏侯惠与曹爽的争执爆发点,就是都想趁着备战的名义,将自己的影响力扩展到荆襄与雍凉这两个战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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