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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谁与归


帐内好久一阵死寂。

    就连从帐帘缝隙的寒风都觉得无趣而悄然离去了。

    始终没有等到希望答复的曹肇,也彻底死了心,昂头将小酒囊里的酒水一饮而尽,起身作别道,“此事是我孟浪,令仲恭兄为难了。夜将深,翌日还需赶路,我就不扰.”

    “长思莫误会。”

    他话语还没有说完,就被毌丘俭出声打断了,“不过帮忙说几句话而已,我岂有回绝之理?我之所以不言,不过是觉得自身难以说服稚.咳!是很难让大将军相信长思之诚恳罢了。”

    “仲恭兄是说稚.大将军不愿相信我?”

    倏然听到柳暗花明的答复,曹肇不由心中狂喜,但很快又反应来,面带讶色连声追问道,“我弟得思在淮南时与他相处十分和睦,且我早年不曾与大将军有忤,今我自愿远离京师洛阳,一心只求为国戍边以报效先帝隆恩、卫我魏室社稷,大将军犹因何不我容也?”

    “唉!长思,你不了解大将军。”

    叹息着摇了摇头,满脸疲惫的毌丘俭轻声谓之,“先帝犹在时,我不乏与大将军坐论时政之时,还曾一并伐公孙贼子。大将军性格之刚,先帝犹有难折之时,遑论我邪?且长思乃宗室子弟、备受先帝器重,此番外出讨贼一岁有余,甫一归去遂求外放地方长思可曾想过,此举会让朝野对大将军如何评价?”

    呃~

    曹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

    来的路上他一味想着自己的处境,却忘了换位思考,没有从夏侯惠的角度出发思虑自己求外放的影响了。

    “尚且有一点。”

    见他沉默的毌丘俭,先将自己手中的酒囊递过去,然后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问道,“长思有无认真思虑过,自身当真要求外放地方吗?”

    连你都怀疑我是在作伪吗?

    我都将曹爽做书信来之事告知了,这都不算是诚意吗!

    须臾间,曹肇心中尽是忿忿。

    刚想出声反驳,却对上毌丘俭那双饱含深意的眼睛,不由猛然醒悟过来,心中的羞恼之意刹那间冰消雪融。

    他须臾间明白了。

    自己已然身在局中、避无可避了——他自身是想外放远离京师洛阳的权力之争,但亲善于他的人不可能熟视无睹。

    因为这些已然贴上他标签的人,并非魏国的宗室子弟。

    离开京师之后,可能从此就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

    比如毕轨与何曾。

    毕轨还好些,现今他已然与邓飏等旧交搭上线了,未必没有机会被曹爽所接纳。

    但何曾就不一样了。

    先前夏侯惠主事洛阳典农部的士家清查事时,何曾就与他计议后,暗中指使其父的故吏作梗,就是那位在先帝曹叡的恩宠下“被病死”的弘农太守。

    且自从他与夏侯献、秦朗相疑之后,开始亲善士人世家,其中有一半人都是何曾为他周旋聚拢过来的。

    可以说,何曾几乎都将未来压在他身上了。

    现今他拍拍屁股就说要离开京师洛阳、不打算有所为了?

    如此行为,无异于将何曾弃之如敝履,也必然会迎来何曾以及大半依附他的人疯狂报复、锲而不舍的在朝堂上诋毁中伤他。

    宗室子弟的身份,天然就是一种保护没错。

    但兄弟皆在外掌兵权的宗室子弟,在三人成虎、众口烁金之下,于天子犹年幼之时,反而是一种隐患了!

    尤其是当今天子曹芳对他可没有什么印象、更谈不上信任。

    若是何曾等人忿而投靠曹爽或者夏侯惠其一,以先前弘农太守之事告知夏侯惠,或是声称他看不上曹爽才无视善意求外放的.他即使如愿被外放地方了,也避开不了权争,且还变相的自去爪牙、束手待毙啊!

    “呵,呵呵,哈哈哈~”

    默然了许久的曹肇,很兀然的发出笑声来,且愈来愈大声,就连帐外值守的亲卫都听见了。

    不知情的他们,还以为自家将军是与毌丘俭相谈甚欢,为带着灭国破邦如此载入青史的功绩,归去京师洛阳接受封赏而喜不自胜呢。

    见他有类癫狂的举动,毌丘俭起身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诚挚作声,“长思,如论如何,我都会向大将军转告长思的诚意。”

    “唉,多谢仲恭兄。”

    止住笑声的曹肇,长长舒了一口气,举起酒囊狠狠灌了一大口后塞给毌丘俭,“但此事还是作罢了吧。夜已深,不敢多扰,我自归去了。”

    言罢,不等毌丘俭反应,遂转身大步出帐。

    待毌丘俭起身出来时,他已然跃上了战马带着亲卫扬鞭而去。

    驻足默默的看着几骑背影被夜色掩盖,毌丘俭满脸的倦色中悄然爬上了几缕忧色。

    虽然是身在数千里之外督兵讨贼,但他在京师为郎官的长子毌丘甸,每隔两个月就驿传一份家书过来,让他对京师洛阳发生的事情大抵了解。

    作为明帝曹叡最器重的潜邸之臣,他知道先帝一直以宗室大将与谯沛督率青黄不接为忧患,更一直费心尽力让新一代宗室谯沛子弟能和睦相处、同心同德并肩捍卫魏室社稷的安稳。然而,先帝崩殂至今才多久啊,这两位被托孤的辅臣就闹内讧了。

    在这大半年的戎马时光里,他时常夙夜难免,为先帝哀不幸、更恨夏侯惠与曹爽不以社稷为重,罔顾魏室安危、有负先帝以国事托付之重!

    是啊,他对夏侯惠也同样颇有微词。

    哪怕长子毌丘甸的书信中,声称是曹爽肆意在庙堂安插羽翼才恼了夏侯惠,进而引发了两人彻底撕开颜面。但在他看来,庙堂局势变成这样子,就连太傅司马懿都卸权退居、宗室子弟的曹肇都要考虑远离京师避祸,作为托孤之首的大将军夏侯惠,肯定也逃不了责任。

    在其位谋其政。

    夏侯惠怎么可能会无辜?

    尤其是最近一份家书之中,还附上了朝野之士的私下嚼舌,声称夏侯惠“怠慢政事”、整顿吏治都是为了揽权、为了变革国家抡才制度。

    这让毌丘俭对夏侯惠不顾社稷的“肆意妄为”愈发不满。

    就是肆意妄为!

    整顿吏治也好、变革国家抡才制度也罢,他知道都会对魏室社稷有所裨益。

    但也得看是什么时势、是否合适推行吧?

    当今之时,外有暴寇蜀吴不臣,内则主少国疑人心不安,夏侯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加剧朝廷百官的惶惶呢?

    难道已然忘却了,先帝曹叡戒以“治大国如烹小鲜”之言了?

    莫非是不记得,先帝同样也有革新庙堂积弊之心,但犹要谨而慎之徐徐而图,一切都要在促成魏国毕四海的前提下妥协吗?

    外忧内患,不思稳固社稷,竟犹生波澜,殊为不智也!

    在许多个辗转难眠的夜里,他不止一次假设过,若是那时夏侯献没有作梗、犹是燕王曹宇为辅政大将军,现今庙堂应是不会出现如此局面吧?

    毕竟燕王曹宇识大体这方面,还是能令人信服的。

    当然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很快就被他抛掷脑后,转为去思虑归去京师洛阳后,自己能否为更改现今的动荡局势尽一份力。

    准确的来说,他是在思虑着,要如何才能劝说夏侯惠以国事为重。

    这个思虑持续了数个月了,但他一直都没有答案。

    就如方才他对曹肇所说的那般,他很了解夏侯惠的为人,更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很难劝谏得动彼之心意。

    但他没有气馁放弃。

    并非是坚信办法总会有的,而是明白有些事情不管是否成功,自己都应该去作,竭尽全力的去作。即使最终迎来失败的结果,也能无愧昂首天地间,对得起明帝曹叡的器重与不吝擢拔之恩。

    每每坚定自己信心的时候,他还不由对太傅司马懿其人深鄙之。

    缘由无他。

    这位曾被明帝曹叡赞誉为社稷之臣的太傅司马懿,同样罔顾了社稷安危、有负先帝托孤之重!

    魏室三代君主,都对河内司马家不吝恩宠。几乎是将能给予的臣子荣耀、地位与信重等等都给了,但太傅司马懿是怎么报答的?

    竟主动卸权退居、选择独善其身?

    以他两朝托孤辅政大臣与三朝老臣的威望,只要站出来宣称社稷为重、义正词严的劝阻夏侯惠与曹爽的争权,想必海内忠义之士景从如云吧?夏侯惠与曹爽再怎么不愿意,都要忌惮天下悠悠之口而收敛行径吧?

    然而.

    此老竖夫只知门户私计!

    夫道义所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忠直之臣,纵使身作齑粉,犹勇往直前以身许国!

    焉能弃社稷而私家门邪?

    唉,悠悠苍天,吾谁与归。

    随着曹肇一行的马蹄声渐远渐无声,依旧驻足在帐前的毌丘俭也收回了视线,转为极目远眺这片从汉室废墟中建立起来的、尚未完成大一统证实天命所归的魏国河山。

    只是看着看着,他又黯然的缓缓耷拉下来眼皮。

    因为今夜行星与月亮不约而同的都偷了懒,让触目可及皆是漆黑一片。

    也让他看不清前方的方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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