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9章

白云子说不出话来。

门外，老和尚的扫帚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没有去捡，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来。

白先生弯着的腰直了起来，望着安陵侯的背影，嘴唇微微颤抖。

陈怀远手里的状纸掉在地上，散了一地，他没有去捡，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那些老人，没有一个说话。

太阳渐渐升高，照在州府门前的青石板路上，照在那些老人的脸上，照在他们的白发上，照在他们浑浊的老眼里。那些眼睛里，有泪光，有惭愧，有茫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白云子忽然站起身，走到安陵侯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远处。

远处，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那是村子里的百姓在做午饭。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说什么开心的事。有一条狗从巷子里跑出来，跑到州府门前，围着老和尚转了两圈，又跑开了。

白云子望着这一切，忽然问：“安陵侯，你读过《黄帝四经》吗？”

安陵侯点点头：“读过一些。”

“那你知道，《黄帝四经》里有一句话，叫‘道生法’。”

“知道。”

白云子转过头，看着他：“贫道读了一辈子道藏，一直想不明白，这个‘道生法’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道生了法，然后法就独立了，跟道没关系了？还是法就是道的体现，法在道就在？”

安陵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在下以为，都不是。”

白云子微微一怔：“那是什么？”

安陵侯转过身，走回矮几旁，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在下以为，道生法，就像父母生孩子。孩子生下来以后，有自己的命，有自己的路，有自己要面对的人和事。父母不能替孩子活，也不能替孩子死。可父母教孩子的那一套，做人要诚实，做事要本分，待人要厚道，这些道理，孩子一辈子都不能忘。忘了，就不是父母的孩子了。”

他抬起头，看着白云子：“道长，你说，那些世家门阀，他们可曾记得父母教的那些道理？他们可曾记得，做人要诚实，做事要本分，待人要厚道？他们忘了。他们不仅忘了，还拿着那些道理当幌子，一边说着仁义道德，一边干着男盗女娼的事。”

安陵侯继续道：“在下在清河县杀人，用的是法。可那个法，是从哪里来的？是从道里来的。那个道是什么？是让百姓活着，让百姓吃饱，让百姓安居乐业。那些世家门阀，他们违背了这个道，所以他们该死。在下杀他们，是在替道正法，是在让法回到道的轨道上去。”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白云子：“道长，你说，在下这样做，算不算道？”白云子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照在他的灰白道袍上，照在他花白的胡须上，照在他清癯的脸上。他的眼睛望着远处，望着那些炊烟，那些飞鸟，那条跑远的狗，望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又像是云散之后露出的月光。

他转过身，朝安陵侯深深打了个稽首。

安陵侯连忙起身还礼：“道长这是做什么？”

白云子直起身，目光清澈如水：“安陵侯，贫道活了七十六年，读了一辈子道藏，今日才算是真正读懂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自然。”白云子看着他，“贫道以前以为，自然就是什么都不做，让事情自己发生。今天听安陵侯一说，贫道才明白，自然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该生的时候生，该长的时候长，该收的时候收，该藏的时候藏。该杀人的时候杀人，该救人的时候救人。这才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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