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5章

他抬起头，看着陈怀远：“陈先生，你说，在下该不该杀她？”

陈怀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眼睛在闪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张了几次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门外忽然有人放声大哭。

众人循声望去，是一个穿着破旧僧衣的老和尚，蹲在石狮子旁边，双手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一边哭一边念，“贫僧白念了六十年佛……白念了六十年啊……”

老和尚哭着哭着，忽然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门槛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安陵侯！”他抬起头，满脸泪痕，“贫僧想求您一件事。”

安陵侯连忙上前扶他：“大师请起，有什么事只管说。”

老和尚不起，跪在地上，声音哽咽：“贫僧想留在清河县，给那些被盘剥死的百姓，念几年佛。”

安陵侯愣住了。

老和尚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贫僧念了六十年佛，从没想过，佛是念给谁听的。今日听安陵侯一说，贫僧才明白，那些被盘剥死的百姓，那些被逼得卖儿鬻女的父母，那些被活活打死的人，他们才最需要有人替他们念一声佛。”

安陵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朝他深深一揖。

老和尚连忙扶住他：“安陵侯这是做什么？”

安陵侯直起身，目光诚恳：“大师能说出这番话，足见是个真正信佛的人。在下这一揖，是替那些死去的人揖的。”

老和尚愣住了，随即又哭了。

陈怀远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忽然也流下泪来。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安陵侯，老夫……老夫……”

他说不下去了。

安陵侯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先生，什么都不用说了。你能来，能问，能听，能想，就已经很难得了。”

陈怀远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说出话来：“安陵侯，老夫服了。”

安陵侯摇摇头：“陈先生别这么说。在下不是要让谁服。在下只是想，让那些吃糠咽菜的人，能有一天吃饱饭；让那些卖儿鬻女的人，能保住自己的孩子；让那些被活活打死的人，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门外那些老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这才是儒家的仁，这才是佛家的慈悲，这才是道家的自然，这才是所有学问要指向的那个方向。”

众人沉默了。

太阳升到了头顶，照在州府门前的青石板路上，照在那些老人的脸上。他们的脸上，有泪痕，有惭愧，有茫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光芒。

白先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安陵侯，老夫想求你一件事。”

安陵侯转向他：“老先生请讲。”

白先生深吸一口气：“老夫想留在清河县，办一所学堂。”

安陵侯微微一怔。

白先生继续道：“不是那种收十两银子束修的学堂。是那种不收一文钱，谁家的孩子想来都能来的学堂。老夫教他们读书，教他们识字，教他们做人。不是教他们做那种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人。是教他们做那种实实在在、表里如一的好人。”

安陵侯看着他，目光里忽然涌出一种奇怪的神情。

那神情，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老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老先生，”他说，“你这学堂，在下能不能也来听听？”

白先生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两个人在那门槛前，相对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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