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5章 金明杀机
和宁门上,甲胄林立。
数十名殿前司卫士按刀而立,身形如松,目光如鹰。
虽是除夕之夜,长安城中爆竹声断续传来,烟火气弥漫街巷,可这宫城九重之上,却无半分节令的松弛。
铁盔下的面庞被寒风刮得发红,甲叶上凝着一层薄霜,却无一人缩手缩脚,更无一人交头接耳。
陶凤仪按着腰间的长刀,沿着城墙雉堞缓缓而行。铁靴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节奏如常。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从城墙根到城楼顶,从每一名卫士的脸庞到每一处垛口的暗影,仔仔细细地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
可他的心,却远不如他面上这般平静。
陶凤仪行至城墙转角处,借着转身的刹那,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封丘门方向瞥了一眼。
黑沉沉的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零星的火光在远处闪烁,分不清是百姓家门的灯笼,还是哪处街巷的爆竹。
封丘门,一定是守不住的。
田大官的话在耳边回响,陶凤仪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那三个阉宦既敢在宫中动手,又岂会不在城门布下暗棋?封丘门守将是谁?自己不认识,可既然田大官说那处有内应,那便一定有。
可这和宁门上,内奸又是谁?
陶凤仪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的亲卫。
左边那个,叫周仓,跟着自己六年了。
那年自己还只是个十将,在街上看见这汉子被人打得头破血流,一问才知是家中遭了灾,逃难到长安,连口饭都吃不上。
是自己把他领进军中,手把手教他使刀,教他站队列,教他认军旗。六年下来,这汉子已是自己的左膀右臂,每次厮杀都冲在最前面,身上刀疤不下二十处。
这样的人,会是内奸?
右边那个,叫孙麻子,跟着自己四年。
原先是个偷鸡摸狗的小贼,被自己拿住,本要送交有司,却见他年纪尚小,不过十五六岁,一时心软,便留在身边当了个亲兵。
这些年下来,这小子虽然嘴上油滑,可办事利落,对自己也是忠心耿耿,去年操演时,还替自己挡了一箭。
这样的人,会是内奸?
陶凤仪又看向远处那几个新补进来的兵。
那是上月才从京畿各营抽调来的,不过七八个人,年纪都在二十上下,看着倒还老实。
可这内奸之事,岂是看面相能看得出来的?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
陶凤仪深吸一口气,夜风灌入肺腑,冰凉刺骨。
他暗自定了定心神:不管内奸是谁,自己已经做了该做的。
和宁门共三门,正门直通御道,沿御道向南,过承天门、大庆门,便是大庆殿,那是皇宫正殿,也是此次刘承珪入京最想抵达之处。
右偏门绕行太庙,经尚书省,也可抵达宫城腹地。
唯有左偏门,要绕行金明池,过甬兵道,穿镇海门,才能进入宫城范围。
而金明池,正是田大官所说的“引诱刘承珪所去之地”。
陶凤仪摸了摸腰间悬挂的钥匙,他早已将正门和右偏门的钥匙随手丢入护城河。
如今,这三门之中,能打开的,只有左偏门。
纵使自己今日身死,刘承珪也只能从左偏门而入,绕行金明池。
至于金明池上等着他的是什么,陶凤仪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田大官说了,知道多了,命也就没了。自己这条命,早在二十年前就该没了,若不是女帝,他也活不到今日。
陶凤仪转身,面朝皇城方向。
远处,大庆殿的殿顶在夜色中只余一道模糊的轮廓,殿脊上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陶凤仪心中一叹:女帝当年以财纾困,救我母子于饥寒之中,这份恩情,陶凤仪从未有一日敢忘。今日,便是我陶凤仪以死报偿之时!
思及此处,忽听远处一声轰隆巨响,震得城墙上的砖石都微微发颤。
那声音沉闷而厚重,像是闷雷从地底滚过。
陶凤仪心下一惊,猛地扭头朝封丘门方向望去。
未等他开口说话,便见一名虞侯连滚带爬地奔上城头,甲胄歪斜,头盔也不知丢到了哪里,满脸是汗,气喘吁吁地冲到陶凤仪面前,拱手大喊:“都虞侯!大事不好!刘承珪领兵回京,足有三万之众,已冲过封丘门!”
陶凤仪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面前这名虞侯,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
这虞侯名叫张蛮子,生得粗壮矮实,一脸横肉,三年前还是个在街市上闲逛的泼皮闲汉,成日里斗鸡走狗,惹是生非。
是自己看他虽然混账,却有几分蛮力,又有些机灵劲儿,便将他带进军中,从步卒做起,一步步提携到虞侯的位置。
三年了,自己待他亲如兄弟,连军饷不够用时,都是从自己腰包里掏钱贴补他。
可封丘门距离和宁门,足有五里之遥!
五里路,纵是快马加鞭,也得半盏茶的功夫。
更何况如今城中大乱,街巷间必有百姓惊逃,人马拥塞,消息传递只会更慢。这刘承珪方才冲过封丘门,张蛮子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消息?
除非——他早就知道刘承珪今夜会来!
陶凤仪怒目圆睁,一把攥住张蛮子的衣领,厉声喝道:“张蛮子!老子待你亲如兄弟,将你从一闲汉带成虞侯,你却要叛我?!”
张蛮子一愣,满脸茫然:“大哥何出此言?小弟不知大哥在说什么!”
“还敢狡辩!”陶凤仪怒吼,唾沫星子喷了张蛮子一脸,“封丘门距和宁门足有五里,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是刘承珪领兵归京?!”
张蛮子张了张嘴,正要辩解,忽然,“砰”的一声闷响。
陶凤仪身旁的周仓,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地,头盔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铁甲砸地,甲叶哗啦啦散开,那士兵面色潮红,口角溢出白沫,已然昏死过去。
“砰!”
“砰!”
“砰!”
接二连三,城墙上十几名卫士,仿佛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一个接一个地栽倒在地。
有人手中的长枪脱手,枪杆砸在雉堞上,弹了两弹,滚落城下;有人正按着刀柄,身子一软,便趴在垛口上,一动不动;有人正在走动,忽然双腿一软,便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陶凤仪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城墙、旗帜、火把,所有的东西都在晃动,都在模糊。他的双腿发软,膝盖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狗娘养的……”陶凤仪嘴里嘟囔着,声音已经含糊不清,舌头像是肿了三倍,“水里……下迷药……”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砰”的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城墙上。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张蛮子快步上前,蹲在自己身边,伸手从自己腰间摘下那串钥匙。
“大哥,对不住了。”张蛮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歉意,却没有任何犹豫。
张蛮子捧着那串钥匙,借着城墙上的火把光亮,一枚一枚地翻看,嘴里念念有词:“正门……右偏门……左偏门……咦?”
他的手指在钥匙环上摸索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终于忍不住低低地惊疑出声:“怎么只有左偏门的钥匙?”
马蹄声如雷,从远处滚滚而来。
封丘门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马蹄声、甲叶摩擦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铺天盖地地涌来。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连城墙上的砖石都在微微颤抖。
张蛮子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攥着那串钥匙,飞奔下城。
朱雀大街上,三万展旗卫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奔涌而过。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无数火星。
街两旁的百姓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惊醒,有人推开窗户看了一眼,便吓得面如土色,连忙关上窗扇,躲在门后瑟瑟发抖;有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大气也不敢出;有那胆大的,趴在屋檐上偷看,只见那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过,旌旗遮天,枪戟如林,甲胄在火把的光亮下反射出摄人的寒光。
刘承珪纵马在前,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金甲外罩,腰间长剑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
他面色冷峻,目光如鹰,扫视着前方。
“快!快!快!”他在马上连连催促,“直抵和宁门!”
三万骑兵,马蹄如雷,长街震动。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和宁门已在眼前。
刘承珪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抬头看去,只见和宁门上灯火通明,可城墙上却空无一人,只有几面旗帜在夜风中无力地飘动。
左偏门前站着一人,甲胄歪斜,满脸是汗,正是张蛮子。
刘承珪皱眉,纵马上前,沉声问道:“为何不开正门?”
张蛮子拱手,声音发颤:“刘将军!如今只有左偏门的钥匙!正门和右偏门的钥匙……都找不到了!”
刘承珪目光一凝,盯着张蛮子的脸看了片刻,见他面色惶急,不似作伪,又看了看那洞开的左偏门,当即也不废话。
展旗卫以骑兵见长,此次入京,更是全部换装了轻骑兵装备,一人双马,四日之内从雁门关狂奔至长安,靠的就是一个“快”字。
如今已经到了和宁门前,无非是几个冲锋的事,从哪个门进,又有什么要紧?
“全军听令!”刘承珪拔剑出鞘,剑光如雪,“从左偏门入!直抵大庆殿!”
“喏!”
三万将士轰然应诺,声浪震天。
刘承珪一马当先,率先冲入左偏门。
身后,三万展旗卫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鱼贯而入,马蹄声、甲叶声、刀枪碰撞声,汇成一片巨大的轰鸣。
金明池,一片死寂。
湖面黑沉沉的,不见一丝灯火,连一盏灯笼也无。那水面在夜风中微微起伏,泛着幽冷的光泽,像是一面巨大的铜镜,倒映着天边稀疏的星子。
长安城中的爆竹声不绝于耳,远处烟花升空,炸开,洒下满天星雨,可那光亮照到金明池上,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只余下更深的黑暗。
刘承珪纵马驰入,扫了一眼湖面,便没再放在心上。
金明池是先帝在位时建造的检阅水军之地。
当年先帝雄心勃勃,欲打造一支能征善战的水师,便在这金明池上大兴土木,建造了点将台、水寨、船坞,又从江南调来数百艘战船,操演不息。
可大华向来不以水军见长,先帝去后,这金明池便渐渐荒废了,战船或朽或沉,水寨倾颓,点将台上长满了荒草,连打理的人都少有。
在刘承珪的印象中,金明池向来便是这般寂静、荒凉、无人问津。
“快!走甬兵道!”刘承珪大吼,“穿过金明池,便可抵达镇海门,过了镇海门,便是大庆殿,全军加速!”
三万展旗卫令行禁止,纵马飞驰于甬兵道之上。
那甬兵道宽阔笔直,两侧是深深的湖水,道宽不过五丈,却足以容纳五骑并行。
骑兵们催马狂奔,马蹄踏在青石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声音在湖面上回荡,激起层层涟漪。
最前方的骑兵奔行三里,已能看见甬兵道尽头的朱红大门。
镇海门,高约三丈,朱漆描金,门上的铜钉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门楣上方的石匾刻着“镇海”二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先帝御笔亲题。
数十名骑兵翻身下马,冲到门前,肩膀抵住门板,齐声大喝,奋力推门。
“一、二、三!推!”
“一、二、三!推!”
门板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刘承珪在后方大吼,声音中已带上一丝焦躁。
一名校尉满脸是汗地跑回来,拱手大喊:“将军!镇海门好像被锁死了,属下听那门后的声响,后面应该是有顶石,至少有三四块千斤巨石顶着!”
刘承珪脸色骤变。
“不好!”
话音未落。
“嗖——嗖——嗖——!”
无数照明弹从湖面上冲天而起,拖着长长的尾焰,刺破夜空,升至百丈高空,骤然炸开。
那一瞬间,整个金明池亮如白昼!
白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湖面、甬兵道、点将台、水寨,每一处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那光芒刺目而惨烈,像是白昼的烈日被人硬生生拽到了这除夕之夜,将一切阴影都驱散殆尽。
刘承珪猛然回头。
只见湖心点将台上,甲胄林立,旌旗招展。
至少三千甲士,铁甲寒光,枪戟如林,列阵于点将台之上。
那点将台的垛口之后,黑洞洞的炮口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足有上百门大炮,炮口朝下,直指甬兵道上的展旗卫。
大炮旁边的士卒,手持火把,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庞,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冷酷与杀意。
点将台正中央,一人昂然而立。
那人生得虎背熊腰,肩宽背阔,一身铁甲裹不住那鼓胀的肌肉,胸甲之下,臂甲之上,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生得一张国字脸,浓眉如墨,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下颌的线条如同刀削斧凿。
夜风猎猎,吹动他身后的玄色披风,那披风上绣着一头青色的巨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他手持一柄长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刀柄处系着一条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
此人,正是兵部尚书杨朗。
杨朗居高临下,俯视着甬兵道上那黑压压的骑兵,目光如电,声如洪钟:“吾乃大华兵部尚书杨朗!尔等无诏赴京,实乃乱臣贼子!”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声音如同雷霆炸响:“今奉陛下旨意,诛杀反贼!”
随即,杨朗猛然转身,面朝点将台上的炮兵,高举右手,怒目圆睁,一声暴喝如惊雷裂空:
“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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