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千山雪


他的话语,引而不发,却处处指向复社所倡导的那些“激进”变革可能带来的风险与不确定性。

启蒙会,在他口中,是稳健的舵,是警醒的钟,是防止红袍这艘大船因理想主义的狂热而触礁沉没的压舱石。

魏昶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目光转向赵铁鹰。

赵铁鹰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他的回答,则带着复社一贯的锐气与理想光芒。

“回里长,复社,是红袍的望见,是眺望我们该去的远方,我们存在的意义,是让红袍在低头经营脚下巢穴的时候,不忘抬头仰望头顶的苍穹与星辰,以免......在固守既得之时,忘记了我们当初究竟为何要辛苦筑起这个巢穴。”

他的话语,同样意有所指,直指启蒙会所代表的“稳健”可能演变为固步自封、维护既得利益、忽视底层苦难的保守与麻木。

复社,在他口中,是扬起的帆,是领航的灯,是驱使红袍这艘大船不断突破现状、驶向更公正、更光明未来的不竭动力。

两人的回答,针锋相对,却又各自成理,完美地概括了各自派系的核心理念与自我认知。

一个向后看,重经验,求稳妥。

一个向前看,重理想,求变革。

他们都认为自己是红袍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守护和塑造着这个红袍天下。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寂。

只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在空气中无声地对撞、激荡。

魏昶君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目光,缓缓从两人身上移开,投向了书案一侧,那扇敞开了一条缝隙的窗户。

窗外,庭院角落里,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藤,与一株显然是近年才移栽过来的、正努力抽发新枝的幼树,枝干在寒风与积雪中,紧紧地交缠在一起。

老藤虬曲苍劲,布满皴裂的树皮,紧紧抓着墙壁和地面,显得无比稳固,却也带着岁月沉重的痕迹。

新枝虽然细嫩,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但枝头已然鼓起饱满的嫩芽,透着一股勃勃的、不容忽视的生机。

它们彼此依靠,又似乎彼此争夺着阳光与空间。

老藤为新枝提供了一些支撑,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新枝恣意生长的方向。

新枝的活力,或许也在不知不觉中,为沉寂的老藤注入了一丝新的气息。

看了很久,魏昶君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肃立面前的徐渭仁和赵铁鹰。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记性......望见......”

他低声重复,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对。”

两个字,平淡,却让徐渭仁和赵铁鹰心头同时一震。

魏昶君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窗外那交缠的古藤与新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定论般的重量。

“你们不是红袍的什么记性,什么望见。”

“你们,是红袍的......左眼,和右眼。”

左眼,右眼。

这个比喻,让徐渭仁和赵铁鹰都愣住了。

“左眼,看的是来路,是脚下,是阴影,是沟坎,是那些实实在在、摸得着、有时还带着血和泥的......过往与现实。”

魏昶君缓缓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徐渭仁,看到了启蒙会所代表的那一切基于历史经验、现实利益、谨慎权衡的治理逻辑。

“没有这只眼,红袍就是个瞎子,走路会摔跤,会撞墙,会掉进坑里爬不出来,这只眼,让红袍知道疼,知道怕,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做了要付出什么代价,启蒙会,就是这只左眼。”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赵铁鹰,变得更加深邃。

“右眼,看的是去路,是前方,是光芒,是可能,是那些还看不太清、但却让人心里头燃着火、想要去够一够的......未来与理想,没有这只眼,红袍就是个睁眼瞎,只能看见脚下方寸之地,会迷失方向,会失去目标,会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要走到哪里去,这只眼,让红袍有念想,有奔头,有不甘心,有打破一切不公的勇气,复社,就是这只右眼。”

魏昶君的声音不高,却仿佛晨钟暮鼓,敲在两人心头。

“一只眼,看不全天下。”

他最后看着两人,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极判断。

“所以,你们不是红袍的左膀右臂,膀臂可以断,可以换,眼睛,不能失去任何一只,红袍的天下,就是......偏盲的天下,看什么,都是歪的,都是不全的,都走不长久。”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炭火盆里的红光,映照着徐渭仁和赵铁鹰神色复杂的脸。

魏昶君不再说话,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只挥了挥手。

徐渭仁和赵铁鹰知道,结束了。

两人再次躬身,默默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出那间温暖却令人窒息的书房,凛冽的朔风立刻扑面而来,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西山小院外的石径上,积雪已被清扫干净,但两侧依旧堆着厚厚的雪墙。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降下一场大雪。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靴子踩在坚硬冻土上的声响,和呼啸而过的风声。

走到小院门口,即将分道扬镳之际,赵铁鹰忽然停下了脚步。

“徐会长。”

他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低沉,但很清晰。

“里长的话,你我都听见了,眼睛......不能独用。”

徐渭仁也停下了脚步,侧头看向他,长髯在风中微微飘动,深邃的眼眸中映着雪光与晦暗的天色。

赵铁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东欧的铁路,可以分段,海上的航线,可以分道,但红袍的天下......终究只有一个,往后......在咨政院,在报纸上,在那些需要争、需要辩的地方,我们大概......还是得争,得辩,得分个高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徐渭仁。

“但有些事......也许,我们还有得谈,不是谁说服谁,而是......怎么让左眼和右眼,能一起,看得更清楚一点。”

徐渭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微微闪过一丝波动。“你说得对。天下只有一个。”

他微微抬头,望向西山主峰方向,那里云雾缭绕,看不见小院的轮廓,但他知道,那位刚刚对他们说出“左眼右眼”之喻的里长,就在那里。

“但愿......里长他,还能再看......两个春天。”

这一刻,唯有朔风呼啸,卷起千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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