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3、跑跑腿


第二天天刚亮,赵振国本以为熬了个通宵的张思之会补个回笼觉,没想到他已经背着一只旧帆布包,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去哪儿?”

“去找几个人聊聊。”

赵振国一愣,没反应过来。

陈小川倚在门框上,嘴角微微一翘。

“张律师的意思,是去核实一下赖毛的事。”

张思之点点头,“我是法律工作者,不能偏听偏信。一份申诉书递上去,每一个字都得站得住脚。我得自己去看看……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赵振国道:“我跟你们去。”

“你不用去。你去了,反倒不好说话。”

赵振国这才明白,张思之是怕他跟在一旁,让人家不好开口。

“行,那你们小心。”

嘴上答应着,赵振国还是悄悄跟在了后面,保不齐有人起坏心思,他得暗中护着。

赖毛家住的那条街,在老城区东边,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两边的房子灰扑扑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张思之和陈小川分头行动,一个从东头进,一个从西头进,都扮作赖毛的远房亲戚,来打听情况的。

张思之敲开了一扇门。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大姐,我是赖毛的表哥,从外地来的。想打听一下我表弟的事。”

女人的脸色一变,赶紧关门,想把张思之挡在外面。

张思之早有准备,凑着门缝往她手心里塞了两颗花生牛轧糖。

她脚边的孩子闻着味儿,立刻抱着她的腿又扒又闹。

女人探头往外望了望,一把将张思之让进门里,赶紧把门掩上。

“大姐,赖毛一直跟我说他是冤枉的,到底咋回事啊?”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赖毛那孩子,前几年确实有些浑,可现在改好了。啥投机倒把?我也不懂,不就是帮大家跑跑腿么……”

“跑腿?”

“哎,这买啥都要票。布票、粮票、油票、工业券,缺一样你就啥也买不着。赖毛就捣鼓点不要票的东西……”

女人压低了声音,“这年头,买个菜刀都要凭票,你说日子咋过?赖毛帮大家带东西,那是给大家行方便。谁家孩子结婚,想买块手表当聘礼,我们普通人,从哪儿弄票去?没票你上哪儿买去?咋就成投机倒把了?”

这问题张思之没法回答,又闲聊了几句,张思之起身告辞,在街角,他碰上了陈小川。

“你那边怎么样?”

陈小川掏出一个本子。“问了三家。两家说赖毛是冤枉的,一家不敢说,把门关上了。”

他翻了一页,“东头第二家那个大妈,拉着我说了十分钟。她说那年头家家户户都这么干,托人从外地带东西,互相帮衬。凭票供应,指标就那么点,不找门路连块肥皂都买不着。赖毛就是心善,谁找他他都帮。结果倒好,帮出官司来了。”

张思之点点头。“还有人说什么?”

“西头有个大爷,说了句不一样的话。”

“什么话?”

“他说,‘投机倒把就是投机倒把,不管你是不是帮邻居。国家有政策,票证就是规矩,绕过票证就是犯法。赖毛是好人,但好人犯法也是犯法。’”

张思之沉默了一会儿,把这话也记了下来。“这话有用。”

“有用?”

“对。说明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赖毛无辜。有人觉得他就是该判。这种看法,我得知道。”

陈小川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怕听难听话。”

“怕什么?法律工作,听的就是两面话。”

第三天,张思之想去趟县公安局,调阅卷宗。

得知道公安是怎么侦查的,检察院是怎么起诉的,法院是怎么判的。那些材料里,可能有赖毛不知道的事,也可能有他们不知道的事。

可赵振国却不同意,暗访赖毛家附近已经够扎眼了,再亮明身份去公安局调卷宗,万一触动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人家搞不好弄个失火啥的,就全没了。

张思之觉得在理,便没有坚持,问赵振国想怎么办,卷宗他还是想看的。

赵振国想起了崔明义,这老小子也许有门路。

他用招待所的电话打给崔明义。

“崔主任,是我,振国。”

崔明义的声音里带着惊讶。“振国?嘿?你咋从县城招待所给我打电话?你回来了?你回来干啥,非趟这趟浑水,你啊……”

赵振国没寒暄,直接说:“我想调赖毛的卷宗。你能帮忙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振国能听见崔明义的呼吸声,粗重、犹豫,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行吧。我试试。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赵振国说:“谢谢明义哥了。”

崔明义苦笑一声。“别,先不忙谢,还不一定能成呢。你等着,我帮你问问。”

第二天后半夜,崔明义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夹着一个黑色的皮包。

他把自行车停在旅馆门口,鬼鬼祟祟地敲响了赵振国房间的门。

“赖毛的卷宗。我找朋友把档案室的老高灌晕了,顺出来的。只能看半个晚上,天亮之前还得还回去。”

赵振国接过纸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叠材料:讯问笔录、证人证言、起诉书、判决书,一页一页,密密麻麻的字。

按常理,这些东西半个晚上根本看不完,但赵振国早有准备,带了相机,一页页全拍了照,张思之后来可以慢慢看。

讯问笔录上,赖毛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按着手写的。有些地方涂改过,有些地方空着,没写内容。证人证言里,有人说赖毛是“流氓团伙的头目”,有人说他“长期聚众赌博”,有人说他“持械伤人,手段残忍”。

赵振国又翻到判决书。上面写着:赖毛,男,二十六岁,因投机倒把、聚众赌博、流氓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赵振国看完,递给张思之。张思之大概浏览之后,脸色很难看。

“这个案子,问题太多了。讯问笔录前后矛盾,证人证言漏洞百出,判决书的法律依据根本不成立。”

赵振国叹了口气,这年代,真就是这么粗放的。

崔明义临走前特意嘱咐道:“你小心点。县里有些人,不想让这事翻过来。”

赵振国点点头,“谢了。”

——

张思之忙活了一天一夜,坐在旅店的桌前,一条一条地往那份申诉书里补充。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字都要有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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