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磨刀霍霍


利州。聚贤商会总堂。

“咔嚓!”

一把纯金打造的算盘,被狠狠砸在紫檀木太师椅的靠背上。金珠四崩,滚落满地。

利州丝绸大贾孙长明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他扯开领口的狐裘,大冬天的,脖颈上全是一层亮晶晶的油汗。

“五天了!全州城四门焊死,连只鸟都飞不出来!派去打探的伙计,全折在城外黑甲兵的弩箭底下了!”

孙长明一脚踹翻地上的火盆。炭火溅了满地。

“老子的六十万两现银!全州城里那群王八蛋到底在干什么!吕财神是死是活!”

大堂内,坐着十几个利州、筠州有头有脸的豪商。个个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孙老板,城里传出消息了。”

角落里,一个干瘦的粮商站起身,手里死死捏着一张染血的纸条。

“逃出来的难民说,金蟾钱庄烧成了白地。吕不韦不知所踪。赵德芳的私兵在城里大开杀戒。”

“赵扒皮!”

孙长明猛地转头,眼底爆出极度凶戾的红光。

“吕先生绝不可能跑!那是活生生的海外银山!定是赵德芳见财起意,圈禁了财神,要吞咱们五州的底子!”

他大步走到堂中,拔出挂在柱子上的装饰宝剑,一剑砍断了桌角。

“老子祖宗三代攒下的家业,绝不能填了赵德芳的胃口!”

孙长明环视四周那群红了眼的商贾。

“凑钱!开库房!把家底全掏出来!去黑市悬赏,去雇佣镖局、护院、游侠!”

“拼凑一万私兵!给老子砸开全州城的大门!救财神,讨血债!”

商人重利。当全部身家被切断,这群平日里和气生财的笑面虎,瞬间变成了最凶残的饿狼。

……

全州城外三十里。卧虎坡。

三十六家山寨的土匪,将这片荒坡挤得水泄不通。

没有营帐。满山遍野全是燃起的篝火。

“噗嗤!”

一柄杀猪刀狠狠捅进一头野猪的脖颈。黑红色的猪血喷涌而出,全数接在下方的粗瓷大缸里。

金钱寨的三疯子光着膀子,手里端着一只海碗,直接在缸里舀了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生猪血。

仰头,一饮而尽。

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染红了胸口的下山虎纹身。

“痛快!”

三疯子砸碎瓷碗。抹了一把嘴上的血沫,转头看向周围正在磨刀的悍匪。

“磨石子蹭出火星子来!刀不快,劈不开黑甲兵的王八壳!”

周围,几千名土匪蹲在火堆旁。“霍霍”的磨刀声汇聚在一起,在夜风中凄厉刺耳。

生锈的砍刀、缺口的斧头、甚至削尖的铁锹。武器低劣,但每一双眼睛里都翻滚着极其纯粹的贪婪。

“大当家!弟兄们早饿得眼冒绿光了!”

一个独眼土匪举起磨得锃亮的柴刀,在火光下比划。

“只要进了全州城,州牧府里的金子女人,咱们抢个三天三夜!”

“吃干抹净!活劈赵德芳!”

漫山遍野的土匪举起兵刃,发出野兽般的狂吼。

……

全州城。北城水门。

子时三刻。

护城河的水面结着厚冰。唯有水闸下方的泄水口,水流湍急,尚未冻实。

冰冷刺骨的脏水没过胸口。

方秀才咬着一把短匕首。双手死死抠住生满绿苔的铁栅栏。

牙齿疯狂打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嘴唇冻得发紫,脸色惨白如纸。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十丈高的城墙。

“啪嗒。”

一根打着死结的麻绳,顺着城墙阴影垂落,刚好落在水面上。

方秀才吐掉匕首,一把抓住麻绳。双脚蹬着湿滑的城砖,拼尽全力向上攀爬。

城头马道,垛口暗影处。

一名全州巡防营的百总,正探头往下看。

方秀才翻过女墙,瘫在青石板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冒着寒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被油纸死死包裹的小布包。扯开。

两锭十两重的金元宝,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

“王百总……说好的……二十两金子……”方秀才声音发颤,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匀。

王百总一把抢过金元宝。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看着上面清晰的牙印,王百总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他一脚将方秀才踹到马道角落的阴影里。

“要命就闭嘴!赵大人下了死令,放进一只苍蝇,老子全家点天灯!”

王百总把金子揣进怀里。盯着冻得半死的方秀才。

“你个穷酸不在外头逃命,跑回这死城干什么?找死?”

方秀才哆嗦着站起身。水滴顺着衣角砸在城砖上。

“活不下去了……进城找条活路。”

他没有多说,转身顺着登城马道,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城内的黑暗中。

……

全州城内。一入长街,犹如踏入阴曹地府。

方秀才贴着墙根行走。

脚下的青石板粘稠无比。鞋底踩上去,发出极其恶心的“吧唧”声。那是未干的血水混合着烂泥,冻成了一层滑腻的血霜。

空气中,没有饭菜的香气。只有木头烧焦的糊味、尸体腐烂的恶臭,以及粪便发酵的酸气。

街角。

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早已僵硬的婴儿。

妇人面前,站着一个手里提着铁笼子的捕鼠汉子。笼子里,关着两只灰毛大老鼠。

“换……给我换……”

妇人嗓音嘶哑破败。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存单。面额,五百两。

“金蟾钱庄的票子……买你一只老鼠……给我孙子熬口汤……”

捕鼠汉子看都没看那张存单。

抬起一脚,重重踹在妇人胸口。

妇人翻滚倒地,怀里的死婴滚落出来,砸在冰渣里。

“滚你娘的!拿张擦屁股纸换老子的肉?”

汉子朝地上吐了口浓痰。

“赵大人的黑甲兵把城里的粮全抢空了!现在这两只活老鼠,就是天王老子拿金砖来,老子也不换!”

汉子提着铁笼,大步离去。

妇人趴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张沾满泥水的五百两存单。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一把将存单塞进嘴里,和着泥水拼命咀嚼。

方秀才收回目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加快脚步,穿过两条死寂的街巷。来到一处废弃的破庙前。

这里,是他和巡防营王百总约定的接头点。

半炷香后。

王百总换了一身便服,推开破庙残破的木门。

他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反手关上门。

“方秀才。金子我收了。说吧,要老子干什么。”

王百总开门见山。双手抱胸,右手却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刀柄。

方秀才没有废话。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风干的熟牛肉,丢了过去。

王百总眼睛瞬间冒出绿光。一把接住牛肉,连擦都没擦,直接塞进嘴里。大口撕咬,狼吞虎咽。

“城里断粮了。”方秀才看着王百总的吃相,声音极其平淡。

王百总噎了一下。用力捶打胸口,将干硬的牛肉咽下。

“全被赵德芳那狗杂种抢进了州牧府!他手下的亲兵顿顿吃干饭!我们巡防营的弟兄,一天只能喝一顿发霉的谷壳汤!”

王百总眼珠子通红,满嘴肉渣。

“老子的全副身家,也搭在金蟾钱庄里了!现在钱没了,命也快保不住了!”

“那就自己拿回来。”

方秀才上前一步。

“城外,三十六家山寨,八千弟兄。利州、筠州的商会,一万私兵。明夜子时,兵临城下。”

王百总猛地后退半步。手握住刀柄。

“你……你是土匪的探子!”

“我是给你送命的活财神。”

方秀才面无惧色。盯着王百总那双在火光下闪烁不定的眼睛。

“赵德芳守不住的。城外一万八千人。城内十万饿鬼。”

“你只要做一件事。”

方秀才压低声音。

“明夜子时。巡防营接管南门防务。开城门,放吊桥。”

“城破之后。州牧府地窖里的金银,分你巡防营三成。赵德芳的女人,你们先挑。”

破庙内。死寂。

只有王百总粗重的喘息声。

他握着刀柄的手,骨节泛白。松开,又握紧。

他看着方秀才,又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半块牛肉。

脑海中,全州城这七天来的地狱景象,赵德芳那两万黑甲兵高高在上的嘴脸,以及自己干瘪的钱袋。

理智的最后一根弦,轰然崩断。

“三成不够。”

王百总抬起头。眼底的贪婪与暴戾彻底烧透。

“老子要五成。”

“事成之后。赵德芳那颗狗头,老子要亲手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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