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幸不辱命
州牧府。大堂。
“砰!”
一只沉重的黄花梨木箱被赵德芳一脚踹翻。
箱盖崩裂。白花花的五十两官锭雪花银,犹如瀑布般倾泻而出。砸在青石砖上,发出清脆、诱人的撞击声。
全州兵马都统单膝跪在满地碎瓷片中。
他的视线瞬间被地上滚落的银锭死死吸住。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两个时辰。”
赵德芳双手撑在帅案边缘。十指骨节因用力过度而惨白。那张阴鸷的脸庞,此刻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本官只要两个时辰!天亮之前,全州城必须给老子安静下来!”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地上的白银。
“带三千兵马去平乱!告诉下面的人,凡是今夜拔刀平乱的弟兄,每人赏现银五两!当场兑现!”
都统猛地抬起头。呼吸瞬间粗重如牛。
五两现银!
在这满城金蟾存单连擦屁股都嫌硬、物价飞涨如疯狗的绝境下,五两真金白银,就是一家老小活过这个冬天的命!
“暴民闹事,杀。溃兵趁乱打劫,杀。敢有阻拦大军者,不论是谁,一律格杀勿论!”
赵德芳的声音犹如从九幽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去!用这满城的脑袋,把老子的规矩重新立起来!”
“末将领命!誓死平乱!”
都统重重抱拳。甲片铿锵。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跨出厅堂。
赵德芳看着都统离去的背影,眼底没有半点大权在握的安稳,只有极度的暴戾与惊惶。
他转过头,冲着守在门外的亲兵统领嘶吼。
“调五百亲兵!封死州牧府!”
“府门下千斤闸!院墙架连弩!刀出鞘,箭上弦!连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一刻钟后。
整座州牧府彻底变成了一只长满毒刺的铁刺猬。
五百名赵德芳最死忠的黑甲亲兵,里三层外三层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强弩上弦,箭头在夜色中泛着幽蓝的毒芒。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院墙内外回荡。
赵德芳退回后堂深处。
这五两银子的赏格一出,那三千兵马绝对会变成最嗜血的恶狼。
但他也清楚。
在抛出这箱白银的瞬间。他赵德芳在这全州城苦心经营十年的绝对权威,已经轰然崩塌。
没有了土皇帝的威压,没有了令人敬畏的权势。
他现在,只能靠着手里仅存的现银,去雇佣这些提刀的屠夫。一旦银子耗尽,这群屠夫手里的刀,就会毫不犹豫地砍向他的脖颈。
……
全州城。主街。
“轰隆隆——!”
三千精锐步卒,犹如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蛮横地撞入燃烧的长街。
前方,一家金银首饰铺的大门被彻底砸烂。
几十个双眼赤红的汉子正在里面疯狂抢夺。为首的,赫然是一名穿着全州巡防营号衣的百总。
他手里攥着两把沾血的金簪,正指着几个试图跟他抢夺的暴民破口大骂。
“滚开!这是老子的!”
“举矛!”
都统跨骑战马,冷酷的将令响彻长街。
三千步卒齐刷刷平端精钢长矛。矛尖如林,寒光逼人。
“平推!阻拦者,杀!”
沉重的军靴踏碎青石板上的冰凌。
那名抢劫的百总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看着逼近的矛阵,他脸色骤变,胡乱挥舞着手中的腰刀。
“都统大人!是我!自家兄弟!弟兄们也是被吕不韦坑惨了,只是拿回咱们自己的……”
“噗嗤!”
话音未落。
三杆长矛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小腹和咽喉。
百总大张着嘴,满口的鲜血狂涌而出。他死死抓着矛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长矛猛地向后一抽。
尸体轰然倒地,被无数双覆盖着生铁的军靴无情践踏。
“五两现银!杀一人,记一功!”
都统在马背上厉声狂吼。
三千步卒的眼睛瞬间红了。
是对真金白银极度渴望的贪婪。
他们没有把对面的人当成同袍,更没有当成百姓。那是行走的五两白银!
“杀——!”
屠戮,单方面的屠戮。
无论是趁乱打劫的溃兵,还是失去理智的暴民。在这支被银子喂饱的建制军队面前,犹如秋风扫落叶般被成片成片地收割。
“饶命!我不抢了!我这就回家!”
一个布商跪在泥水里,疯狂磕头。
一柄厚背长刀呼啸劈下。头颅滚落,鲜血瞬间染红了结冰的路面。
挥刀的军卒根本没有看尸体一眼,跨过无头腔子,眼神狂热地扑向下一个目标。
长街上。巷子里。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刀刃切开血肉的沉闷声,交织成一曲极其血腥的镇魂歌。
这场平乱,没有招降,没有驱散。
只有最纯粹、最彻底的杀戮。
三更天。
全州城上空的浓烟渐渐散去。
喧闹了一整天的城池,终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街道上。尸积如山。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汇聚成一条条粘稠的溪流,流进城墙根的排水沟。
三千名浑身浴血的步卒,提着滴血的长刀和长矛,站在如同修罗场般的长街上。
粗重的喘息声在夜风中清晰可闻。
他们没有说话。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马背上的都统。
是等着兑现五两现银的眼神。
都统被这三千双野兽般的眼睛盯着,后背不由自主地渗出一层冷汗。
这城,算是暂时镇压下来了。
但这三千把刀,已经尝到了血和银子的味道。从今往后,这全州城,再也没有什么忠义可言了。
……
全州城外。东海之滨。
夜黑如墨。海风腥咸刺骨。
三艘庞大的五千料福船,犹如三头蛰伏在海面上的巨兽。没有点灯,没有鸣笛。
吃水极深。船腹里,装载着足以买下半个南离国的七千万两真金白银。
旗舰。顶层甲板。
海风吹得桅杆上的缆绳“嘎吱”作响。
吕不韦一袭紫金员外袍,负手立于船首。狂风将他的衣摆扯得笔直。
他目光深邃,遥望着北方漆黑的海平线。
“先生。”
盛秋从船舱中大步走出。一身青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走到吕不韦身后三步,停下。单手按在腰间绣春刀柄上,深深弯下腰去。
“底层金银已重新清点固定。压舱石全部抛弃。”
盛秋抬起头。
“掌舵的老艄公说,咱们已经完全避开了南离水师的巡海路线。转舵向东,直插浮云岛航线。再从浮云岛绕行,便可直达北玄太州靠岸。”
“一路顺风顺水。绝无半点差池。”
吕不韦微微颔首。没有转身。
“浮云岛暗礁密布。让弟兄们打起十二分精神。这船上的东西,容不得半点闪失。”
“属下明白!”
盛秋重重抱拳。他看着眼前这个背对着自己的男人。
海风刺骨,他的心里却像有一团烈火在烧。
“先生。”
盛秋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看着吕不韦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尊神明。
“半年前。主公派属下护送您入南离。”
“您在大帐中说,要用一千万两白银做局,卷走南离根基。”
盛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那时,属下只当这是一句痴人说梦的狂言。南离商贾重利精明,赵德芳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坐地虎。谁能从这群饿狼嘴里抠出肉来?”
盛秋猛地直起腰。双眼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可现在!”
“属下服了。五体投地地服了!”
“先生就算此刻指着这海里的月亮,说它是方的,属下也绝无二话,立刻提刀去把说它圆的人全宰了!”
盛秋的声音发颤。
“以千万两白银入局。不过四个月。四个月啊!”
“您空手套白狼,带走了整整七千万两的真金白银!掏空了南离北部五州之地!”
“全州乱了。这把火,很快就会烧遍整个南离。顾雍和南离小帝,恐怕连做梦都会被这笔烂账生生逼疯!”
“先生之谋,鬼神莫测。属下……叹服!”
海浪重重拍击在福船坚硬的龙骨上。碎裂成无数白色的泡沫。
吕不韦听着盛秋这番剖白。
犹如古井般深沉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自得与狂傲。
他缓缓伸出手,搭在冰冷的船舷木栏上。
“七千万两……”
吕不韦轻声呢喃。随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瞬间被海风吹散。却带着阅尽千帆、翻云覆雨后的极致寂寥。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北方。
那里,是北玄。是镇南王苏寒所在的方向。
“非我之谋。”
吕不韦手指轻轻敲击着船栏。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是人心的贪欲,毁了他们自己。”
“我不过是在这口滚沸的油锅底下,添了一把柴罢了。”
他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半年前,离开北玄大营时,苏寒将那一千万两启动资金交到他手上的情景。
没有质疑,没有任何约束。只有绝对的信任。
“主公信我。委以重任。将这倾覆一国根基的利刃交于我手。”
吕不韦猛地睁开眼。
眼底的精芒,在夜色中犹如两颗璀璨的寒星。
他一撩紫金袍的下摆。
面向北玄的方向。双手交叠,深深一揖及地。
“韦……”
“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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