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更

雪见见状忽又拍手笑将起来，道：“公子爷既道她好，何不索性向这府里讨了她来，也可天天守着她。”原来方才乃是故作其态，引逗二人。李逍遥窘道：“唉，更不成话了。”彩依道：“你这磨牙的是不肯半点让人了。”眼珠一转，笑道：“我交代好我的事，依旧哪里来哪里去，倒是你们本为一家，都是林家堡的人，要拆也拆不散的！”道罢闪身跑了。雪见在后追道：“好啊，你又来编派我。”只听彩依笑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1李逍遥道：“那都罢了，为何你们挖苦人却非拿我说事不可？”三人打闹玩笑一阵，歇在园中亭间。彩依道：“说正经的，我可要去了。”李逍遥挽留道：“姐姐干嘛那么急，我们好不容易相识一场，转眼却又分离乍了。”雪见本还要取笑，强自忍住，说道：“现下知事的都在外面公干，闲着的也出去耍子了，哪用你镇日跟着伺候去，那不是故意扫他们兴嘛？你把这位公子爷跟好了，你们少爷自然以为你尽心尽责。不单李公子，便是我也好久没跟好妹妹你说话谈心了，舍不得你走。”彩依道：“就是这样正经说话才好，你要不闹，谁还巴巴地要走呢。”这么着算是同意了，雪见二人精神一振。彩依道：“你那边如何，可还顺遂？”雪见道：“不过把陈年的旧账都翻了出来。说也可笑，他们府里的事自己记不清楚，反倒是我这外头的偶然来一回过目不忘。”彩依道：“还不是因为老爷常做撒手先生。”雪见摆摆手道：“不提这个了，过一阵儿她们那些个要一处踢球儿玩儿，咱们赶个热闹去？”彩依道：“也好，无事怪闷的。”蹴鞠之戏战国时已有，完于唐，而盛于宋，时下球壳由十二片香皮砌成，熟硝黄革，实料轻裁，正重十二两，球社更是不计其数。雪见、彩依技艺虽不超群，却也非泛泛，晚间闲下来后和相好的姐妹们有模有样地较量开来。看来便如年老之人喜欢于街道上聚在一起谈天下棋，小孩子们喜欢大家躲猫猫扮大侠，府里的丫鬟们也把踢球儿当作共同乐趣。被替换下来的人互相也不闲着，一面歇一面交流术技心得。李逍遥坐于一边，于其中专业术语半点没听懂，佩服不已，但单看她们欢闹驰骋，自己也怪高兴的。

一时有一小厮来搭话，听他说原是与雪见相熟的，名叫姜云凡，知道李逍遥是习武之人，特来拜师的。雪见少时歇下过来，果然一样言语，看来之前也有意替他引荐。李逍遥有求必应，自无不允，当即择简要相授，并约下日后定期。

转眼间，李逍遥跟彩依一起的日子也长了些，更是心觉她随兴所至，败兴而去，诸事不羁。高兴就是高兴，毫无避忌地嬉笑打闹，不高兴就是不高兴，毫不掩饰地面露不快，倒比雪见更像是跟林月如的人。将此告知后，雪见笑言若如此，那他看林月如还太浅。彩依不过一切随性而已，终究后天能修得那般，而林月如则是根本什么都不存心，是后天修不来的。李逍遥大受点拨，连连点头心服，并道：“姐姐到底不白跟师姐的。”雪见回来后，就和彩依一同打理李逍遥日常所需，两个人心心相印，连对方再细处的习惯、想法也了如指掌，安排起事务来默契至极。雪见之前说自己本是将军府人，有相好的姐妹在这里，怪想得慌，自然彩依是挂记着的头一个，两个人的关系最不一般。李逍遥见她们亲密无间、形影不离之状，就好像自己和司徒钟一般，心下也觉温暖，不过让两个大姑娘总是围着自己转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略感局促。

他念及刘晋元房中定有不少藏书，便以此为机，相央借阅，自己有了事干，二女也可歇在一旁尽情说梯己话叙旧。彩依道：“公子爷不妨自去拣选，我们两个不识字，少爷的书又和小山似的，不知给爷拿什么好。”李逍遥道：“随意即可，不挑，原是解闷。”谁想二人取回尽是《文心雕龙》、《春秋繁露》等艰涩之属，令他好生尴尬。幸得尚有一部陆羽《茶经》，李逍遥翻阅之下，自然而然想起当初自己和赵灵儿、铁笔在仙灵岛上品茗情景。铁笔曾道赵灵儿常自灵月宫主藏书处给他带书来看，自己识字未久，虽然尚感吃力，但也能够体会到了他所云阅读之乐。

却说，刘府的小丫头们本就隐约听说府上住了位少爷新交的好友，待那晚李逍遥和大丫头们蹴鞠，应个景儿，得到确信儿，她们更是镇日嘁嘁喳喳拿这事说个没完。好歹一处合计使个小聪明，诳走雪见跟彩依，跟李逍遥见了面，说了话才罢。

原来刘晋元向来不与文人辈怎么往来，所交游倒多是各行精英，不分三六九等。这些人自然走的地方多，知道的事情广，小丫头们孩子心性，只觉比跟着主子看戏什么的还新鲜有趣得多，再兼她们不比小厮们常自出外，便稀罕得什么似的。而李逍遥更比那些人的趣闻还多，整个自己就是一部话本，单挑出和一行人的沿路所遇就够她们着迷了。

因此上，不多时李逍遥就成了小丫头们的宠儿，一见手头上没活儿了，就都往这边跑，缠着他说这讲那。李逍遥不厌其烦，又是极喜欢孩子的性儿，变着法儿地耍子让她们开心，更得了拥戴。

本来小丫头们还惧着屋里的雪见、彩依一二，待见她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越发放开了，二人在时她们也公然闯进来，肆无忌惮地将李逍遥抢走。雪见虽然性子轻浮爱玩，但做事从不苟且，该有的规矩一样不曾短了，其时便有些看不惯。小丫头们所为没上没下，只顾自己，全不计及客人有没自己事要做，已然有些过了。她本就受不了这些，但一来自己居此是客，二来事主李逍遥愿意，自己也无法说什么。一回正巧赶上李逍遥有少许己务要办，仍被缠着，便微露出些不悦之色。雪见瞅准了，上前就给了攀着李逍遥胳臂的小丫头楚碧痕一巴掌。

碧痕一怔，少时才省过来，淌着泪忍气吞声地奔去了。旁的小丫头们俱被这一招给吓住了，哄的一下骤然逃散。雪见追到门口，冲外叱道：“没脸的东西！刺鼻子还上脸了！再有那样的，一个个把双爪子都剁下来1彩依过来拉住劝她消气。李逍遥道：“这却是何苦来，也犯不着动手埃雪见姐，你这回忒促狭了些。”雪见猛地一回头，冲他大声道：“公子爷，我劝你好歹自重些，别跟那班小蹄子鬼混，没的给晋元少爷丢脸！人家知道了，不先说你不好，数的是少爷的不是！”李逍遥闻道心中一震，低头不语。

晚间，雪见支使彩依去服侍李逍遥，自己饭也不吃，赌气闷睡在榻上。李逍遥在屋里观会儿书，椅上坐会儿，摆弄阵茶碗，后来悄地起身要出去。彩依伸手拉住，摇摇头，轻声道：“我来。”她又整了整李逍遥寝息所需之物，走向雪见那边，但见她侧身向里卧着。

彩依上前在床沿坐了，转头看着她，先静了一阵，方平声静气道：“你做得对，我是再不会说你什么的。只是，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她们爱玩坏了规矩，应当管教，也该慢慢来，何苦来让她们小小年纪就在那是非场里混？咱们两个学得倒快，也得了主子赏识，可到底心里空空的，觉得少了些什么。咱们像她们那么大时，哪里去奢望眼前有公子爷这般的？便是少爷这样也没。幸好大了过得还像回事，她们又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一切只随她们自闯去吧，何必强要她们走咱们的老路呢。那碧痕又是个硬骨头，保不定由此闹出什么事来，可不自寻麻烦。”雪见心里一酸，缓缓翻过身来，叹道：“谁要引你说起话来回，那真是不知死活了。你故意把我说得正正当当，可不是窝囊我吗。唉，我老实交代，就像你说的，咱们小时不曾捞着，却让她们好运赶上了，我终是有些羡慕。”彩依笑道：“哦，是这么回事埃”雪见不乐意道：“哎呀，你那装傻卖呆的嫌人样1二女互相盯着对瞧，渐渐紧紧偎依着。彩依道：“我说句不知进退的话，公子爷待小丫头们那样，是不是……”雪见道：“没那么，你不知，在林家堡他也是这般，在小孩子面前最是和蔼亲切的，只不过我们那边都是群小子。”彩依笑吟吟地道：“哦，原来是这样。”雪见不爽道：“我怎么觉得又是你这蹄子拿我玩笑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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