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十八年前的故事

　　在冯艾兮说完之后，宁夜寒有片刻的沉默。

　　他微抬下巴，半眯着眼，目光凝着远处低垂的灰色天幕，似乎这个时候，只有那片天能让他不断翻涌的内心波澜稍微平息些许。

　　“十八年前那天，我是自愿跟绑匪走的。”

　　他终于开口，缓缓说出一句话。

　　冯艾兮愣了下，脑子在一瞬间停止了思考，下一瞬间又涌起无数念头。

　　自愿？

　　那时候，他已经十岁了，具有基本的判断能力，怎么会自愿跟着绑匪走？

　　而且，作为宁家的长孙，他应该很清楚自己的身份非同一般，绝对不可能随随便便跟别人走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背对着她的宁夜寒扯了扯嘴角：“为了，赌气吧？”

　　虽然是疑问句，语气却是肯定，还带着一点自嘲。

　　语音撩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嘲笑那时候年幼无知的自己，嘲笑那时候的自己还不知道将要犯下怎样的大错，只因为这么一个优质的理由。

　　“赌气？”冯艾兮近乎无声地重复这个词。

　　很难想像，在素来被称稳重深沉的宁夜寒身上，会有赌气这种情绪存在。

　　就为了赌气，自己跟着绑匪走？

　　“你知道那些人是……”

　　不怀好意的人吗？

　　话没问完，可能是冯艾兮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不怀好意的人，又怎么会跟着走呢？他是被骗了吧？可是，什么样的人才能骗得过这么精明的宁夜寒？

　　就在她思绪千万的时候，却听见宁夜寒干脆答道：“知道。”

　　冯艾兮一滞，瞳孔微微张大，不自觉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你知道他们是……是……”

　　“我知道他们的目的，也知道跟他们走会发生什么。”宁夜寒的语气仍旧淡淡的，可谁也不知道，这样平淡的语气下掩盖着怎样的波涛汹涌。

　　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自己一脚踩进了陷阱里。

　　从来都以猎手姿态示人的宁夜寒，难以想象他成为猎物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而且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十岁的小孩！

　　“你……”

　　冯艾兮动了动嘴角，觉得有好多疑问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到底是赌怎样的气，才会做这么蠢的事情？当时的你，难道就不害怕吗？

　　“很蠢是吗？”哪怕是背对，宁夜寒也能想象冯艾兮现在的表情。他嘲讽地笑了一声：“当时我想得很简单，觉得只要我爸给够赎金就好了。绑匪会放我回家，我也能证明，我在我爸心里不是可有可无的儿子。”

　　冯艾兮心底的弦好像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听宁夜寒提起他父亲。

　　她以前没有多想，但现在忽然想起，宁夜寒的父亲宁世勋，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存在。

　　在宁家，甚至不会听到别人提起他。

　　宁夜寒一直是个对感情很内敛的人，不管是对老爷子还是他的亲姐姐，都几乎不会表达，所以之前他对自己的父亲闭口不谈，并未让冯艾兮起疑。

　　直到现在，她才惊觉不对劲。

　　宁夜寒的父子关系，似乎不太简单。

　　不过稍微想想就能明白，宁夜寒的父亲出轨出得满城风雨，对孩子来说，会造成多大的伤害？父子关系不好，实属正常。

　　那么，她大概也能理解宁夜寒说的这句话。

　　父亲在外面养着另外一个家，自己的母亲是被抛弃的那个人，作为儿子，怀疑自己在父亲心里的地位，那么卑微地渴望着父亲的关注和关爱……

　　那时候，他应该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才会跟绑匪走的吧？

　　宁夜寒也不管冯艾兮在想什么，并没有要细说他的父子关系的意思，继续往下说：“可我没想到，你父亲会那么快查到线索，找到了我。”

　　当年的案子，冯艾兮只有很浅的了解。

　　据说，当时查案的时候，父亲没有按照办案流程走，很多事情都没报备，擅自行动，这也是他后来遭到质疑的一个原因。

　　“他想要带我走，可我惊动了绑匪，才导致我们遭到追击。”宁夜寒继续说完这个故事。

　　当时冯艾兮的父亲冯世安，开车带着他，在偏僻的郊区公路上狂奔。

　　后面有三四辆车对他们紧追不放。

　　大雪，大风，呼呼扑打着车窗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震动。

　　“砰！”

　　从后面射过来的子弹打烂了右侧后视镜，碎玻璃撞在车窗上，像是要撞开窗户扑进来，狠狠地划破身体。

　　也是直到这一刻，小宁夜寒才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真实的狂跳声，那么强劲，那么疯狂，也让他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他在生死边缘徘徊。

　　“系好安全带，把头埋低！”

　　冯世安单手开车，右手一把将小宁夜寒的头按了下去。

　　直到现在，宁夜寒似乎仍能感觉到，当时按在后脑勺上的那只手，干燥中透着凉意，与最后握着他的手腕时带着那满手黏腻炽热的血的感觉完全不同，那么的……让人怀念。

　　放在两侧的手，已经不由自主攥紧了轮椅的扶手，每一根泛白的手指上都能看见青色的骨节突出。

　　“……就是因为这样，你父亲才会死。所以，从头到尾，都是因为我。是我……害死了他。”

　　说完这一句，他的手仍然死死攥着扶手，就像是一个等待被判刑的囚徒。

　　天边黑压压的云团，绵绵密密地连成一片，似乎是压在人的心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冯艾兮听完整个故事，便是这样的感觉。

　　宁夜寒的这座囚牢，似乎把她也一起困了进去。

　　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不是真正的冯艾兮，所以当宁夜寒把这件事说出来的时候，她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去恨他。

　　那时候的他，只是个孩子啊。一个想要得到父亲关注的孩子，不小心做错了事情却为此背负了整整十八年痛苦和悔恨的孩子……

　　可是，如果她不恨他，对得起真正的冯艾兮吗？因为他，她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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