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水大郎哭了

水大郎啃着馒头，这样的大白馒头，他一顿能吃好几个。厨房就在旁边，后院没有人。他摸了把帽子，偷偷出了房门，去厨房又拿了好几个馒头，也不回屋子，就在灶头前坐下啃。

蝗灾后，他一个人在家里冷锅冷灶的，差点饿死。还得下地干活。爹娘根本不管他的死活。后来听说清溪镇招工人挖河，爹娘让他来，他二话不说就来了，反正在家里也没人管，不如出来挣几个铜板。

工地上好多人，个个都比他壮，比他干活干得多干得快，人家挖一上午都不累，他挖半上午就饿得不行。人家就比他挣得多。他一天能挣到8个铜板，人家能挣12个铜板。他那时候心里就有点儿怨爹娘，从小没给自己吃饱过。

可是，怨归怨，人还是得孝顺。爹娘从小就说，要听爹娘的话，要不就是不孝顺。后来成了亲，水秦氏也孝顺，可是现在，水秦氏怎么就变了呢？

变得不听话，不孝顺，梅梅还说自己不能养家。几个孩子也跟着水秦氏学坏了。

这么大的屋子，爹娘都没住过，他想让爹娘过来住，享几天福，这也有错？弟弟弟妹虽然做错了事，想卖掉梅梅，可是梅梅不是救回来了吗？不是没被卖掉吗？这一家人还能这样计较？

想到这儿，水大郎站起来，在后院里走来走去，想着晚上的鲤鱼，想着怎么劝水秦氏和自己一条心伺候老人……

到了晚上，水亦莲果然做了红烧鲤鱼炖豆腐，满院子都是香气。水亦莲专门给水大郎添出来，让水家两兄弟送到西屋。

“爹，吃饭。”水亦松放下馒头，水亦山放下菜盆子。他们不在这里吃。

水大郎看着菜盆子，整整一条大鲤鱼，好几块豆腐还有白菜，还有几个杂面馒头，一碗白开水。

他忘记了白天想的事，抓起来馒头就吃。

这又是好多年都没吃过的东西了。

他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这一块没有鱼刺，他一口吃进嘴里，都没嚼就咽下去，烫得他嘴巴嗓子都疼。可是他还是一筷子一筷子地夹鱼肉，吃个不停。噎住了就喝鱼汤，鱼汤真鲜。

喝了几口鱼汤，一个馒头下肚。鲤鱼只剩下刺和骨头，几块豆腐飘在汤里，水大郎肚子里很饱，很暖和。

吃着吃着，他突然哭起来。

自己现在能吃饱，像个人样。每年冬天的时候，他都又冷又饿，夜里饿得睡不着，冷得直打哆嗦。看看现在，屋子里是新棉被，新棉絮，他躺在被子里都不想起床。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水亦梅几个人才不管他，都在堂屋里吃鲤鱼。水秦氏怕鱼刺卡到水亦梅，只给她吃鱼肚子上的肉，可是鱼肚子上的肉才有多少，水亦梅没吃够。

水亦莲夹了块鱼肉，“梅梅，你喜欢吃鱼，明天姐多买几条，再买个大水盆，放在家里养着，到时候咱们想吃几条就杀几条。”

水秦氏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明天娘买几只鸡回来养着，过年的时候就不用买了。那时候啥都贵。”

水亦山和水亦松听得眼睛放光，吃得更欢。

常公子一如既往的优雅，仿佛面前的就是普普通通的馒头而已。

水亦梅心里嘀咕，“装，再装。”

常公子吃了个鱼头，“姨母，逃荒的时候不是杀了两只兔子，兔子皮在哪儿，给梅梅做个帽子戴吧。”

水亦莲一听，“还是常风想得周到，兔子皮就在杂物间，我晚上就收拾收拾。”

常公子吃好饭，去了东屋。点了盏煤油灯。羊尊铜灯水亦梅拿走了不还，他只好给水秦氏要了盏普普通通的煤油灯。他铺开一张纸，在上面画了几笔，吹干墨汁，走出去给水亦莲，“大姐，看看，这个好看不？”

水亦梅垫着脚看，上面画着一定小帽子，有点儿像后代的雷锋帽。

水亦莲笑了，“好，这个帽子又能护头又能护耳朵，实用。咦，这个是啥？”

“这是抹额，给姨母戴着，护额头。”

听了这话，水秦氏也过来看，一看，惊喜道：“这是大户人家才有的抹额，没想到我这辈子也能戴上了。”

水秦氏和水亦莲在屋子里点着油灯剪兔皮，水秦氏摸着柔软雪白的兔毛，心里非常感慨，从逃荒以来，这几个月生活变化好大。先是进山洞、逃荒、蝗灾、再到清溪镇，接着就是梅梅闹着买房子，这买房子没钱，还借了人家王顺15两银子，当时自己还发愁这15两银子这辈子都换不掉。谁想到还不到几个月，这银子就还了，还做起了面食生意。虽然日日抛头露面的卖馒头，可是这日子眼看着好起来，每天不愁吃不愁喝的，前两天还买了烧鸡烧猪蹄子吃。还给水大郎买了酒。

估计水大郎这辈子都没吃过烧鸡，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这些，都是梅梅带来的。要不是梅梅弄了王媒婆二十多两银子，抢了弟妹一根金簪子，借了人家王顺的银子买到这房子，一家子估计还住在王寡妇那家旅店里，连口水都要花钱买。

还有莲儿，手艺好，做馒头做花卷买，现在日日都有银子进账。

想到银子，她放下剪刀，打开箱子，“莲儿，我看看咱们这几日挣了多少银子？”

水亦莲在缝帽子，“娘，有啥好数的？就那几两。娘，你可千万别和我爹说银子的事。”

水秦氏笑了，“那是自然，你以为你娘傻？”

水亦莲缝着兔皮，不一会儿就出现了雏形，外面是雪白的兔子毛皮，里面缝上蓝色的棉布作为底衬，摸着即软又暖和。

她是家里老大，从小就没过过好日子，跟着水大郎挨饿受冻的，后来嫁给张顺，日子更苦，挨打是家常便饭。

现在卖馒头，自己靠手艺挣钱吃饭，日子过得顺心，眼看着自己脸上有肉了，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这都是梅梅带来的，要不是梅梅拼命反抗爹，非得要带着自己出来逃荒，现在自己还不知道在哪儿受苦。

想到水家那日子，水亦莲打了个寒颤，她死也不回那里去。

“娘，你看看咱们这大屋子，都冬天了还这么暖和。要是咱们一家子还在水家村，那屋子到处漏风，一到夜里冻得都睡不着。”水亦莲开始缝那条抹额，“要不是梅梅坚决要买这套院子，咱们的日子也不会这么舒服，这么顺心。”

水秦氏已经收好了银子，“那是，刚才我还在想，人还是要有屋子才行。你爹太窝囊，活到现在都没钱建屋子，你祖父祖母说撵咱们就撵咱们。嗨，不想了不想了。莲儿，娘刚才数了，咱们又攒了8两多银子。”

水亦莲剪了剪灯花，“要是在水家村，咱们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记得去年冬天，梅梅感冒，还是娘你跪在祖父面前才借到钱。”

水秦氏摸着小帽子，“莲儿，暂不提那苦日子。好日子就在前头，咱不想过去的事。你看看，这帽子多好看，我就给梅梅送去。”说着扭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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