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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章 《请设实学经费制度疏》


就连国子监生都知道的事情,苏泽自然也清楚。

    《请设实学经费制度疏》,果然遇到了阻力。

    决定怎么花钱,就是一个部门最重要的权力。

    苏泽这份奏疏下发到了内阁,就引起了争议。

    高拱自然是极度支持这份奏疏。

    他看了一眼坐在议事厅侧面的苏泽,眼中满是欣赏的目光。

    高拱忍不住心想,自己做官最大的成就,也许不是斗倒了严嵩,也不是担任隆庆朝的首辅,而是收了苏泽这个弟子。

    曾经高拱还以为苏泽对实学不热心,多次督促他帮著发展实学。

    没想到苏泽一出手就是两个大招。

    首先是儒学一统论横空出世,直接将质疑实学的人都打趴下,如今整个大明的儒生们,都在钻研「儒学一统论」,无论他们是赞同还是反对,实学已经毋庸置疑地成为大明讨论度最高的学说!

    第二招就是这份奏疏了。

    高拱自然明白苏泽的目的。

    心学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就是靠著一座座书院的传播。

    为什么心学并非发扬于江南,却在江南最兴盛?

    那也是因为江南崇拜心学的士绅最多,民办书院也是最多。

    其实朝廷原本是要打压心学的。

    嘉靖年间,就多次下令禁毁书院,可是成效不高。

    等到徐阶等心学门生执政后,心学就成为显学,再也禁不住了。

    实学要超越心学,最重要的还是人才。

    仅仅苏泽一个人是不够的。

    苏泽毕竟是朝廷重臣,不可能将重心都放在学术上,那也就需要更多的人来完善「儒学一统论」。可高拱原本也在发愁,到底要如何发展实学。

    这时候,苏泽提出了《请设实学经费制度疏》。

    妙啊!

    高拱觉得这一招实在是太妙了!

    任何研究都需要经费。

    天理研究需要设备,需要实验,这自然不必说了。

    人理的研究,也需要实地调研,进行社会实验也需要经费,整理这些资料也需要学徒。

    这些都是要钱的。

    可是朝廷也不可能给所有的实学研究者都发钱。

    苏泽这招,名正言顺!

    设立实学经费,将钱拨到愿意研究实学的儒生手里,那么实学就能飞快壮大!

    高拱支持,但是也有人反对。

    但是反对的不是苏泽方案,而是一些实施细则。

    比如诸大绶反对的就是,由皇家实学会来主持分配这些经费。

    诸大绶的理由也很简单,虽然皇家实学会的学士们有不少研究成果,但是他们主要还是研究「天理」的,正如苏泽所说还有大量的「人理」,这需要懂的人来分配。

    所以诸大绶认为应该由翰林院或者礼部来负责这笔费用的具体分配。

    苏泽自然明白诸大绶的用意。

    诸大绶曾经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在翰林院有不小的影响力。

    如果能手握经费分配大权,那么就等于控制住了大明的思想界。

    这项权力是翰林院要来争。

    然后是张居正。

    张居正并不是反对设立实学经费,他基本上是支持苏泽的奏疏的。

    但是最近户部确实财政紧张,也挤不出更多的经费,所以张居正希望今年的总额低一点,明年再慢慢提上去。

    苏泽看著内阁的争论,又看著【手提式大明朝廷】的模拟结果,这一切果然都在系统预测中。一一【模拟开始】一

    《请设实学经费制度疏》送至内阁。

    阁臣无法达成一致意见,奏疏送到六部九卿衙门,引起了更激烈的争议。

    有关经费总额,如何管理,分配方案,京师吵成了一团。

    太子希望由皇室出资,却被张居正以「此乃国务」顶了回去。

    最终的结果并不如你奏疏所请,金额削减,翰林院获得了分配经费的权力。

    一一【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3000点】

    【本次模拟结果:各有算计。】

    【若要扫清阻力,完全执行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

    苏泽没想到,张居正竟然这么刚,不愿意让太子从内帑掏钱。

    也对,张居正怎会看不到这笔资金的重要性。

    如果真的从内帑出了钱,朝廷就丧失了控制权,这是户部不愿意看到的。

    现在的情况是:户部是想要出钱却没钱,内帑有钱却不让出。

    苏泽叹息了一声,政治就这样。

    有好心办坏事的。

    有好心要办好事,最后办成坏事的。  

    有坏心办成好事的。

    也有这次的情况,大家都是出于公心,都想办事,最后却办不成。

    没办法,政坛就是一个巨大的黑暗森林,各派之间就是猜疑链。

    所以说,政治的最大成本,就是合作中的信任。

    如今这个局势,内朝外朝、各派之间,都缺乏基本的信任。

    还是要系统出马啊!

    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拟结算将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2000。】

    高拱头疼的看著同僚们,今天的会议又讨论不出结果了,看来只能明日再议。

    宣布散会之后,高拱又看了一眼苏泽。

    自己这个弟子果然沉得住气,明明是他苏泽上的奏疏,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著急的样子?

    高拱摇了摇头,这一次的事件,这位性格执拗的首辅,头一次有了辞官归乡的想法。

    自己是不是太老了,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高拱还是摇了摇头,如今陛下病重,朝局危如累卵,自己可不是退的时候!

    当天夜里。

    沈一贯递上名帖,请求拜见诸大绶。

    看著诸大绶府邸的侧门,沈一贯思绪万千。

    当年他高中进士,就拿著叔父沈明臣的拜帖,求见了时任翰林学士的诸大绶。

    那时候诸大绶没见他,叮嘱他在翰林院好好学习政务。

    诸大绶和沈明臣是故交,他们都是浙江人,年轻时候号称越中十子,一同游山玩水写诗作画。沈一贯有些恍惚。

    当年他是翰林庶吉士,诸大绶是翰林学士。

    如今他是鸿胪寺少卿,诸大绶是内阁大学士。

    不知不觉中,他们这一辈人,已经在朝堂中占据越来越重要的位置了。

    恍惚中,沈一贯被请进了诸大绶的书房。

    诸大绶坐在书案后,擡眼看了他一下,没起身,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一贯行了礼,坐下。

    看著沈一贯,诸大绶开门见山:

    「为经费的事来的?」

    他穿著常服,脸色有些疲惫,手边摊著几份文书,都是各部对苏泽那份奏疏的议论抄本。

    沈一贯和诸大绶的关系,不需要弯弯绕绕,他直接点头:「是,晚生有些浅见,想与世伯说说。」诸大绶点点头道:

    「说吧。」

    「晚生以为,世伯争这笔经费的分配权,是为了让实学走正道,不被些奇谈怪论带偏。出发点是好的。」

    诸大绶没吭声。

    沈一贯顿了顿说道:

    「但是晚生以为,由翰林院负责分配资金,此议不妥。」

    诸大绶露出玩味的表情,他说道:

    「诸位阁老,苏子霖,你,不都是翰林院出来的,为何不妥?」

    沈一贯说道:

    「世伯,正是因为晚生是翰林院出来的,才知道翰林院的情况。」

    「翰林院太大了,林林总总,上百号人。里头有多少是真正懂实学,愿意做实事的?又有多少是抱著旧典,视新学为异端的?」

    「很多人别说是实学,就连心学都是反对的。」

    诸大绶眼神动了动,其实他也是了解的。

    翰林院固然是储才之所,但也有很多人做了一辈子的老翰林。

    没办法,翰林院的人才多,被挑走的人才也多。

    那剩下的自然就是不被看好的人了。

    所以翰林院出的人才越多,翰林院的人才就越少。

    沈一贯继续说下去:「这笔钱若进了翰林院,诸伯父觉得能公正的分配吗?」

    诸大绶说道:「所以你觉得,该给皇家实学会?」

    「是。」沈一贯身子微微前倾,「实学会现在人少,架构简单。会长是武清伯,但武清伯只管大事,具体评议的是底下几位学士。」

    「黄太史、陶学士他们,都是做实事的,懂天理研究。钱交给他们分配,至少能确保用在格物、实验、观测这些正途上。」

    「可苏泽说,实学包含天理、人理。」

    诸大绶看著他:「实学会现在偏重天理,人理这块谁管?若只资助天理研究,那人理这块岂不荒废?这也不是完整的实学。」

    沈一贯等的就是这句。「世伯说得对。所以关键不在于钱给谁,而在于一一谁能决定钱怎么分。」诸大绶眼神一凝。

    「实学会现在学士不多,但可以增补。」沈一贯声音压低了些,「世伯您掌过翰林院,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有心推动实学,何不举荐几位德高望重、通晓经世之学的大儒,进入实学会,担任学士?」他观察著诸大绶的神色,慢慢说道:「如此一来,实学会内,便有了懂人理,能评议伦常经济课题的学士。经费分配,自然也会向这些领域倾斜。总比把钱交给翰林院里那些反对实学的人,任他们浪费要强。」诸大绶沉默了片刻。「苏泽会同意增补学士?」

    沈一贯肯定道:「皇室实学会又非苏子霖的实学会,苏子霖在实学会中都没有挂任何的职位。」诸大绶不以为然。  

    苏泽在实学会中的影响力毋庸置疑,从武清伯到新入会的两名学士,都和他关系匪浅。

    沈一贯见这个说辞无法打动对面,于是又说道:

    「苏泽要的是实学壮大,不是独占山头。只要新补的学士真有学问,能推动人理研究,他没有理由反对。况且,这是朝廷敕封,流程正当。」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只听见座钟的滴答声。

    诸大绶忽然问:「今日的谈话,是苏子霖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沈一贯坦然道:「是晚生自己要来的。」

    诸大绶问道:

    「为什么?」

    沈一贯老实说道:

    「晚生和苏子霖志向相投,苏子霖所奏的事情,晚生都是支持的,想要把事情做好,就自行来求见了伯父。」

    他停顿一下,又道:「再者,家叔与世伯交厚,晚生是以子侄身份,说几句肺腑之言。朝堂之争是常事,但学问之事,关乎国运,不该沦为意气或权柄的筹码。」

    诸大绶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长长吐了口气,靠回椅背。

    他语气缓和了些:

    「苏泽这份奏疏,我并非要反对。」

    「只是担心,钱若失控,反而养出一批空谈之徒,或者让实学偏到邪路上去。你说的也是个办法。」「皇家实学会,名义上是皇室荣誉机构,但若真掌了经费,其影响力将非同小可。」

    诸大绶沉吟道,「以前没注意著,确实也要多增补点人才进去。」

    沈一贯知道,他听进去了。

    诸大绶点头:「此事我会斟酌。」

    他看向沈一贯,「你今日之言,我会记下。经费分配权,我可以不再坚持由翰林院独揽。但增补学士之事,需稳妥推进。」

    「世伯明鉴。」沈一贯拱手。

    诸大绶摆摆手。「你口口声声世伯,可来府上的次数,远不如你去苏子霖府上吧?」

    沈一贯的老脸也难得一红。

    诸大绶摆手说道:

    「这倒也不怪你,当年我和你叔父相交的时候,也觉得书院里的夫子呆板无趣,不愿意和他们多待一会儿。」

    「你们同科自然更有共同话题,不愿意和我们这些老夫子来往了。」

    沈一贯连忙解释,但是诸大绶却摆手说道:

    「世代交替,就如同日升日落,乃是自然之理,用苏子霖的话说,这就是天理,没什么好否认的。」诸大绶似乎敞开心扉道:

    「为政几十年,只是这些年来越来越力不从心,你可知道为何?」

    沈一贯大概猜到了答案,却不敢说出口。

    诸大绶说道:

    「今日你若是代苏子霖做传声筒,老夫肯定不同意。」

    「今日之议是你的想法,老夫才会答应。」

    与此同时,张敬修也走进了张居正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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