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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儒学大厦上的一朵阴云


讲堂内鸦雀无声,仿佛连呼吸都凝滞了。

    宸吴那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如同投入静潭中的石子,涟漪在每个人心中扩散,却一时无人能出孙文启坐在人群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不就是天理吗?

    宸吴这句话,是要彻底推翻阳明心学啊!

    心学为何能在中晚明流行,影响深远?

    那是因为王阳明提出了一条成圣之道。

    成圣,这是读书人的追求。

    从先秦以来,儒学讨论的核心问题,就是成圣。

    程朱理学强调「理」的外在性和客观性,认为人需要通过格物致知来认识外在的「理」。

    但是这条路实在是太难走了。

    理这种东西,是那么容易总结的吗?

    容易总结的大道理,前人也都总结得差不多了。

    这就是程朱理学的困境。

    一直到了王阳明出现。

    王阳明则认为,「理」并非外在于人,而是内在于人的心中,即「心即理」。

    王阳明认为,人心就是天理,世间万物皆由心生,因此无需向外探求真理,只需向内探求本心即可,即「心即理」。

    这就给天下儒生走出了一条新的路!

    不求诸于外,而是求于心,王阳明强调人人心中都有「良知」,这是与生俱来的能知是非善恶的能力。通过致良知,人可以恢复本心的光明,达到圣人的境界,即「致良知」。

    当然,王阳明也不是反对实践。

    他也强调知与行的统一,只有通过实践才能检验和深化对知识的理解,即「知行合一」。

    但是阳明心学的「知行合一」,从来都是知在前,而行在后。

    是要先从内心总结出「知」,再根据这个「知」来实践达成这个「行」。

    王阳明死后,心学产生了很多派系,但是「先求内再求外」,这个顺序步骤是不能错的。

    就算是苏泽和高拱改进的「实学」,也没有违反这个顺序,只不过实学更强调「实」,鼓励人多进行实践来验证心中所学。

    但是宸吴通过对外的「格物致知」,探讨出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条近乎于天理的结论!这已经不是术,这近乎于道了。

    原来实学格物,格到极处,竟能触及天地万物运行的根本法则?

    若循此路继续深究下去,是不是真能由格物而致而成圣?

    这不是在打心学的脸?

    如果这一套理论,是黄骥这样的翰林儒生提出来,在场的读书人或许还能接受。

    可这一切是由宸吴这个阉人提出来的!

    一个阉人,提出了一个动摇整个心学大厦的理论!

    疯了!都疯了!

    孙文启虽然不是心学信徒,但是如今大明儒学中心学已然是主流了。

    他都觉得有些难以接受,那些已经钻研心学的读书人,自然更加难以接受。

    下的喧哗声骤然拔高,几名国子监监生按捺不住,从座位上霍然站起。

    「荒唐!」一名年长的监生率先发难,他面皮涨红,指著上的宸昊:「吾等凡人,安敢妄议天道!万物造化,自有纲常伦理,岂是「物竞天择』四字可以抹杀?此乃离经叛道!」

    立刻有人附和:「不错!《易经》有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万物各有其位,各司其职,此乃圣人垂训,天地秩序!汝以禽兽虫豸之变,便欲推翻人伦天理,实属狂悖!」

    「一派胡言!」另一名国子监的博士也站起来,他是国子监中的心学派大家,他立刻说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物性天成,何来「竞』与「择』?汝所见皮毛差异,不过是禀气不同,或地理有异所致,焉能上升至天道根本?简直是以管窥天,以蠡测海!」

    讲堂内顿时群情激愤。

    质疑声、斥责声、引经据典的驳斥声此起彼伏。许多人的脸色因激动而发红,宸吴的理论不仅挑战了他们的学识,更动摇了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哲学根基。

    一个太监,竞敢用航海见闻来诠释「道」,这是对士林尊严的冒犯。

    宸吴站在上,其实心中也有些犯怵的。

    今日上之前,苏泽已经和他讲了其中的利害得失。

    宸吴本来以为,自己不过是发现了一个理论,解释了物种演变的道理。

    苏泽帮助他总结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八个字。

    听到这八个字,宸吴也觉得汗毛竖立,这八个字完美地总结了他的理论,已经是近乎于「道」了!可接下来,苏泽就讲了他的担忧。

    果不其然,苏泽的担忧出现。

    宸吴这套理论本身很震撼,但是更震撼的是,这套几乎合于天道的理论,是由他这个宦官提出来的!更震撼的是,他是通过对现实世界的观察和推理,得出这个结论的!

    也就是说,宸吴是总结出了外在的理,提出了这一套近乎于「道」的理论,这等于是推翻了心学的先内后外的大厦根基!

    这自然要引起所有心学儒生的群起攻之!

    宸吴想起来,苏泽在上之前,又向他确认,要不要将成果公布。  

    宸昊最后还是选择公布自己的成果。

    「既然走上了这条路,那就不要回头了。」

    宸昊记得这是苏泽鼓励他的最后一句话。

    回不了头,就继续向前走吧!

    宸吴等声浪稍歇,才向一旁的吏员微微颔首。

    更多的皮影被搬了上来。

    鲸油灯再次亮起,白幕上投映出新的图像。

    第一幅,是并列绘制的数种雀鸟喙部详图,旁边标注著发现地点与主要食物。

    宸吴的声音穿透嘈杂:「这是大洋中的群岛,其中相距不过数十里的小岛,雀喙形状迥异:食虫者尖细,食种者粗厚。若按「禀气』或「地理大致相同』论,何以至此?」

    第二幅,是层层叠叠的岩层剖面图,其中清晰嵌合著数种明显有承继关系的贝壳类化石,形态从简单到复杂,逐层变化。

    「此乃北洲东岸某处断崖岩层序列,」

    宸吴指向化石,「同一类属,随年代由深至浅,壳体纹路、脊刺逐渐繁复。若物种亘古不变,此等渐变从何而来?」

    他连续抛出这些经过精密测绘、记录详实的图像与推论。

    这些都是他在这一趟航程中搜集的证据。

    宸吴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诸位说天地有常,万物有定。然则咱家所见,是变化无处不在,差异随境而生。」

    「南洋太阳鸟喙长,非天赐其针以吸蜜,实因喙短者不得食而绝;北洲海鸭头绿,非女娲调色,乃其栖息藻岸,色绿者易匿踪存续。此非臆测,乃反复观察、比较、记录所得之实情。」

    反对者们一时语塞。

    如果是辩论儒学,在场的儒生肯定都是擅长的。

    可宸吴并没有在理论上辩论,而是拿出了各种佐证。

    这些实物证据的冲击力,比单纯的理论争辩要具体得多。

    一名监生勉强争辩:「此或为特例,或汝观测有误!焉知不是当地土人传说误导?或绘图者臆想添加?又有一位老儒颤声道:「即便如此,此乃「器』之层面,未可触及「道』之根本!人心自有良知,仁义礼智乃天之所赋,岂能与禽兽之竞存混为一谈?汝之说,将人伦置于何地?!」

    这下子,宸昊也有些头疼了。

    这帮儒生,明明在讨论物种演化,却被他们扯到了人伦上。

    这就不是自己擅长的领域了。

    宸吴本能地,将目光投向了苏泽。

    既然苏泽已经预料到了这个情况,他是不是也能解决这个问题?

    可是苏泽纹丝不动。

    宸吴疑惑的时候,皇家实学会的会长,武清伯李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都静一静!」

    李伟嗓门洪亮,种了一辈子田的人中气足,这一声吼顿时压住了嘈杂。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大家才想起来,李伟实学会会长的身份。

    如果是其他人,大概这帮儒生不会听他们的。

    可李伟是太子的外祖父,众人还是安静了下来。

    李伟直接走上了发言:

    「老夫不懂那些大道理,就说说地里的庄稼。」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又让随从提上来一个布口袋。

    李伟解开袋口,抓出两把豌豆,一把摊在讲上。

    「这是老夫庄上实验田里收的豌豆。」李伟拿起几颗,「这种是高茎的,这种是矮茎的。这种开黄花,这种开白花。」

    他环视众人:「半年前,苏泽苏大人给了老夫几种纯种豌豆,让老夫按一套法子做杂交、记录。老夫就照著做了。」

    李伟翻开册子,指著一页页表格:「这是授粉记录。某株高茎父本配某株矮茎母本,某株黄花配某株白花,全记在这儿。每一株挂牌、每一代收获的种子单独存放,种下去再记长势。」

    他翻到中间一页:「头一代,高茎配矮茎,长出来的全是高茎。」

    又翻几页:「把这些高茎种子再种下去,让它们自己开花授粉,收第二代。你们猜怎么著?」李伟不等回答,直接揭晓:「第二代里头,高的矮的都有!老夫数了,高的大概占三成,矮的占一成。下有人低声议论:「三比一?」

    「对,就是三比一!」李伟用力点头,「黄花白花也一样,头一代全是黄花,第二代里头,黄花白花也是三比一。」

    众人都傻眼了,还能这样?

    李伟继续道:「老夫种了一辈子地,以前选种,全凭经验、碰运气。觉得哪株穗大籽饱,就留它的种子明年种。可十回里能有五回好就不错了,为啥?因为你不晓得它爹娘是啥样,不晓得它传下去会变成啥样。」

    他举起手中的豌豆:「但现在,只要按这法子,一代代选、一代代记,就能摸清门道。」

    「高茎矮茎、黄花白花,你想让庄稼长高、开花早、结籽多,只要照著规矩选配,就一定能成!」李伟越说越激动,黝黑的脸上泛著光:

    「这还只是豌豆。老夫已经在试小麦、水稻了!只要时间够、记录细,迟早也能摸清它们的「规律』!到时候,想育啥样的种,就育啥样的种!」

    他转向宸吴,粗大的手指指向那些皮影图:

    「宸学士说,鸟喙长短是老天爷用「能不能吃到食』这把筛子筛出来的。老夫这套育种法,就是用「人想要啥样』这把筛子,自己来筛!」  

    「宸学士看见的是「天择』,合天地的活,不合的死。老夫做的是「人选』,合人用的留,不合的汰。」

    「路数不一样,可道理是一个理,万物不是铁板一块,是能变的!只不过一个靠老天爷筛,一个靠人手筛!」

    讲堂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与先前不同。

    李伟的豌豆实验,在苏泽看来是非常简陋的,结论也十分的草率。

    可正是这种朴实无华的实验,让「变化」二字变得触手可及。

    李伟还指出一个惊人的结论:物种演化不仅仅可以「天择」,还可以「人选」!

    人选!

    人,可以窃取造物主的权柄吗?

    如果不行,那李伟的实验是什么!?

    这冲击太大了!

    儒家的圣人,是一种精神上的修为,并非是什么怪力乱神的说法。

    圣人是一种内在境界,也没人说成了圣人,就可以腾云驾雾。

    但是武清伯的实验,等于用人的干预,来完成老天的工作!

    这不是代行天道是什么!?

    这两人,一个是太监,一个是外戚,李伟一辈子只种过田和经过商,对于儒学都没有任何兴趣。李伟家中也没有出过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

    可他们分别从两条路,发现物种演化的「天道」!

    这个世界疯了!

    不少儒生心中哀嚎。

    「穷天地之理」,万物从哪里来,这不就是天地之间最大的理吗?

    「我从哪里来?」

    这也是铭刻在所有智慧生物心中的终极问题,在场的读书人,都在某个阶段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也有些儒生脸色惨白,如果动物如此,那人呢?

    人,是不是老天爷,通过一次次筛选出来的?

    不少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苏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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