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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9章 六科影帝之其五


吏科给事中严用和踏入六科廊时,里头正吵得厉害。

    礼科给事中张应治站在中间,声音又尖又急:

    ……九庙之议,关乎祖宗法度!礼部秦尚书上书,那是尽职分!咱们六科若不出声,岂不成了哑巴?」

    几个年轻给事中围著他,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张应治是前阵子刚从南京调任京师的,一来就进了礼科。

    这人五十出头,带著股南京官场惯有的清谈气。

    严用和脚步顿了顿,想转身已经来不及。

    张应治眼尖,立刻喊住他:「严公!来得正好!」

    严用和只得走进去,脸上适时露出疲惫神色,还咳嗽了两声。

    「严公身子还没好利索?」张应治迎上来,语气关切,眼神却锐利,「也是,这等大事,谁心里能踏实?」

    严用和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诸位在议什么?」

    「还能议什么?」张应治声音高了几分,「礼部秦尚书上书议九庙,内阁却压著不办。如今朝野都在议论,咱们六科身为言路,岂能装聋作哑?」

    「如今都察院因为海公压制而不敢上书,我们六科再不发声,那科道言官的气节何存!」

    他看向严用和,话里带刺:「严公是吏科掌印,六科里资历最深。这种时候,正该您登高一呼,领著咱们上书才是。」

    旁边几个给事中跟著附和。

    「是啊严公,您说句话。」

    「九庙的事,不能再拖了。」

    严用和暗道不好。

    从礼部尚书议九庙的时候,严用和就开始请病假了。

    一直到戚继光前几日立约上任,严用和看著朝堂局势平稳,这才销假来上班。

    可没想到,自己刚到六科,就被张应治架到火上烤。

    他脸上却露出为难神色:「诸位,不是严某推脱。九庙之事,关乎礼法,咱们六科虽能建言,可终究不是礼部。贸然插手,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张应治逼近一步,「严公莫非是怕得罪内阁?」

    这话一出,廊里静了静。

    严用和擡眼看他,声音慢了下来:「张给事中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应治笑了笑:「没什么意思。只是外头有些传闻,说严公这些年,遇事就「病』,倒是很会挑时候。」

    他环视四周,故意扬声道:「如今九庙之事,朝野瞩目。六科若再不发声,天下人岂不笑话咱们胆小怕事?严公若是再「病』,怕是说不过去了。」

    几个年轻给事中闻言,看向严用和的眼神也变了变。

    严用和心里明镜似的。

    张应治这是要借舆论逼他出头。

    他若反对,就是「胆小怕事」,他若赞成,就得带头去撞内阁的墙。

    严用和心中冷笑,怎么总有人要对自己用这一招?

    张应治是不知道前面几个对自己使这招人的下场吗?

    而且现在的局势,和以往一样吗?

    以前六科都察院多么风光,每次朝堂地震都是这两个衙门最先冲锋。

    可经过内阁这些年考成法的约束,都察院又有海瑞坐镇,科道中想要冲内阁的人已经少了很多。比如这一次张应治煽动,只有两三个从南京调来的给事中最积极支持,剩下六科的老人都持观望态度。看到这里,严用和知道自己稳了。

    内阁追求稳定,科道难道不追求稳定吗?

    考成法下,科道考核都看业绩,已经有不少业绩突出的给事中和御史升迁。

    而且科道官员升迁,往往都是高升,看到这么多成功的例子,谁还要去冲内阁重臣?

    就算不升迁,随著检查制度的改革,科道官员掌握的监督权也是在不断加强的。

    如今六科都察院要办案,哪个官员不是胆战心惊的?

    可以说,六科都察院之权重,莫过于今日!

    严用和知道自己并不是在打逆风局,心中有了计较。

    虽然不是逆风局,但是六科不站队内阁,这也算是六科内的某种政治正确。

    特别是讨论礼法这件事,本身也是言官的职责,六科沉默到今天,确实也有些给事中憋不住气了。廊里七八个给事中都盯著他,等著看这位吏科掌印如何接招。

    严用和没立刻说话,他先低下头,过了半响,他才擡起头,脸上挤出一点苦笑。

    「张给事中说严某怕事。」他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这话,严某不敢认。」张应治冷笑一声,正要开口,严用和却擡手止住他。

    「但张给事中有句话说得对。」严用和话锋一转,「九庙之事,关乎礼法,关乎祖宗。咱们六科,确实不能装聋作哑。」

    张应治愣了愣,周围几个年轻给事中眼睛一亮。

    严用和这是要松囗?

    严用和慢慢站直身子,脸上那点苦笑渐渐敛去,换上一副肃然神色。

    这位六科影帝开始飙戏道:

    「正因为事关重大,咱们才不能贸然行事。」他看向张应治,一字一句问道,「张给事中口口声声要议九庙,可知道「亲尽则祧』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应治脱口而出:「自然是太庙正殿已满,需将远支先祖迁入祧庙」

    「迁谁?」严用和打断他。

    张应治噎了一下。

    严用和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问:「太庙正殿九位,除太祖、成祖两位万世不祧,余下七位,按血缘亲疏,该迁谁?」

    廊里鸦雀无声。

    张应治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名字。

    严用和替他答了:「是睿宗皇帝。」

    这三个字一出来,几个老成的给事中脸色都凝重起来。

    严用和环视众人,声音压低了些说道:

    「睿宗皇帝是谁?是世宗嘉靖皇帝的生父。当年「大礼议』闹了十几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才定下睿宗入太庙的规矩。」

    「如今要动他,张给事中是要翻先帝朝的旧案吗?」

    张应治额角见汗,强撑著道:「严公何必危言耸听!议礼归议礼,何来翻案之说?」

    「不是翻案?」严用和忽然笑了,猛地踏前一步,几乎逼到张应治面前。

    「张应治!你今日在此煽动六科议九庙,到底是想议礼,还是想动摇国本?!」

    最后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廊里滚过。

    张应治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严用和转过身,面向所有给事中,朗声说道:

    「诸位同僚都是明白人。如今朝局什么情形?太子监国,内阁辅政,天下安稳,百姓安乐。」「边疆无大战,国库渐丰盈,改革正当时。这时候,礼部忽然上书议九庙,要动睿宗皇帝的神主,他们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砸进众人耳朵里。

    「是想搅乱朝纲!是想趁著陛下静养、太子年少,把嘉靖朝那套党争的把戏再玩一遍!」

    几个年轻给事中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摇头。

    严用和趁热打铁,声音又拔高一度:

    「再说了,陛下龙体只是微恙,正在静养。太医日日请脉,都说圣体渐安。太子仁孝,每日问疾不辍。这时候议论什么「亲尽则祧』!」

    他忽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眼睛瞪大,手指颤抖地指向张应治。

    「张应治!你、你难道是觉得陛下……陛下他……」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廊里瞬间死寂。

    所有给事中脸上都露出骇然神色。

    议论九庙、提议迁庙,在皇帝还活著的时候,这本身就有「咒君父早逝」的嫌疑。

    只是平日没人敢点破,大家心照不宣地绕著走。

    可现在,严用和当众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张应治浑身发抖,指著严用和:「你胡说!我、我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严用和厉声道,「那为何偏在此时议礼?为何偏要动睿宗?陛下尚在,太子贤明,国本稳固如泰山。礼部,还有你们这些跟著起哄的人,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他猛地转身,对著众给事中拱手。

    「诸位!严某今日把话撂在这儿。九庙之议,表面是礼法之争,实则是有人想趁朝局平稳之际,掀起风浪,动摇国本!」

    「咱们六科是什么地方?是朝廷耳目,是言路喉舌!咱们该做的,是弹劾这等居心叵测之臣,维护朝纲稳定,而不是被人当枪使,去撞内阁的墙!」

    他说到激动处,眼眶发红,声音哽咽。

    「严某在六科二十年,见过太多风雨。嘉靖朝的大礼议,闹得朝堂乌烟瘴气,多少忠臣良将折在里面?」

    「如今好容易天下安定,改革初见成效,难道咱们要眼睁睁看著有些人,为了一己私利,再把朝廷拖回党争的泥潭吗?!」

    这番话说完,廊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先前那几个附和张应治的年轻给事中,此刻都低下头,不敢与严用和对视。

    老成的给事中们则纷纷点头。

    户科给事中王湘第一个站出来:「严公说得在理。九庙之事,礼部议得蹊跷。此时国本安定,陛下静养,提什么迁庙?确实不妥。」

    兵科给事中蔡汝贤也开口:「戚帅刚入阁,军事改革才起步。朝局当以稳为主。礼部这时候上书,确有搅局之嫌。」

    越来越多人附和。

    「是啊,这时候议这个,不是添乱吗?」

    「陛下龙体要紧,这些事往后放放又何妨?」

    「礼部到底想干什么?」

    风向彻底变了。

    张应治孤立无援地站在中间,脸色灰败。他想争辩,可严用和那句「咒君父早逝」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

    他再多说一个字,都是坐实罪名。

    严用和见火候已到,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决然神色。

    「既然诸位同僚都看得明白,那严某今日就斗胆,做个提议。」

    他走到自己的公案前,铺开纸,提起笔。

    「六科给事中,有封驳、建言、监察之权。礼部尚书秦鸣雷,在此非常之时,上书议九庙,其心可疑,其行可议。咱们六科,当联名上疏,弹劾秦鸣雷「不识大体、搅乱朝纲』!」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谁愿与严某联署?」

    短暂的沉默。

    然后,王湘第一个走过去:「我署。」

    蔡汝贤紧随其后:「我也署。」

    接著是第三个、第四个……除了张应治和那两个从南京调来的给事中,六科廊里其余九位给事中,全都走到了严用和的公案前。

    严用和提起笔,在奏疏最前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请吏科大印!」

    六科对应六部,虽然名义上各科给事中是平等的,但是资深给事中掌科道印,而六科中的吏科资深给事中,所掌的吏科印,就等于是六科对外的大印。

    前几次,严用和都是拒绝用印的那一方,而这一次反转,他主动用印,那这份奏疏就算是六科的公议了!

    张应治脸色惨白,六科公议弹劾,这是隆庆朝罕有的事情。

    他本来是想要搅局,让六科上书支持九庙之议,如今弄巧成拙,反而让六科联合起来弹劾礼部。六科公议弹劾,就连阁臣都要上书请罪,更不要说秦鸣雷只是礼部尚书了。

    而且严用和的罪名,是弹劾礼部尚书秦鸣雷「诅咒君父」,「不识大体、搅乱朝纲」,这些可不是简单的罪名,一旦坐实抄家灭族也有可能!

    若是秦鸣雷被治罪,那随同他上书的人,也要被打成同党,那朝堂真的就要兴大案了!

    只不过大案的目标,是自己这波人了!

    严用和走到张应治面前问道:

    「张给事中,这份奏疏乃是六科大部分给事中的公议,刚刚你说本官不为九庙之事发声,如今本官发声了,你要不要署名?」

    张应治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站在严用和身后的给事中们,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张应治被目光盯得擡不起头,过了半天他才说道:

    「啊啊啊,在下头疾目眩地犯了,不能视物,诸位同僚还是先行上奏吧。」

    说完这些,另外几名南京调来的给事中,立刻拥著张应治离开了六科廊。

    整个六科廊内发出哄笑声,但是严用和却没笑。

    他对著另外一位吏科给事中陈三漠说道:

    「将今日离开的给事中名单送到中书门下五房去,再去吏部调阅他们的履历。」

    「诸位同僚,走,去中书门下五房上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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