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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大明玩剩下的!


王国光的船在吕宋马尼拉港靠岸时,港内已泊著数艘通政快船,旗号杂乱。

    前来迎接的,是前南洋通政署主司、现任吕宋大使馆主司的张宣。

    两人在码头上见了礼,张宣神色间带著些复杂,既恭敬,又不甚热络。

    原因也很简单,在王国光来之前,他是负责马尼拉民政事务的负责人。

    张宣并不是恋权。

    相反,这些年来,马尼拉的问题日益复杂,他已经支应不过来了,是张宣主动上奏朝廷,请求派遣得力官员来的。

    张宣只是有些焦虑,担心王国光无法胜任马尼拉的政务,又担心自己和王国光处理不好关系,毕竞他这个大使馆主司,还有协调当地土华关系的职责。

    万一来个不好相处的,那日后的工作就难开展了。

    张宣引著他往城内官署走,边走边说道:「王太傅一路辛苦。」

    「楚王府还在修葺,暂且委屈您在大使馆衙门住几日。」

    王国光点头,目光却扫过码头货栈。

    那里堆著成箱的香料、锡锭,几伙商人正与税吏争执著什么,言语间夹著闽南话、粤语,还有生硬的官话。

    他脚步未停,只问:「港内商船,近来可有异常?」

    张宣顿了顿:「自南洋通政署改制以来,往来商船多了三成,缴税、抽分都按新章办。只是……」「只是什么?」

    张宣压低声音:「有些商人,缴税倒是痛快,却总想插手港务。」

    「上月有福建海商联名上书,求设「商董会』,说是协助港务、平抑市价。下官压著没报。」王国光没接话。

    二人进了大使馆衙门,堂上已备了茶。

    张宣屏退左右,这才将一叠文书推过来。

    「这是马尼拉附近土人部落的近况。」张宣指著地图上几处标记,「沿海这三部,早年归附,如今却常与汉民争田争渔。山里还有几股不服王化的,偶尔下山劫掠商队。」

    「下官曾经施以钱帛招抚,但是屡有反复。」

    王国光翻看著文书,目光落在「丁户册」上:「这些部落,户丁可曾编册?」

    「编过,但数目不准。土酋常虚报人数,多领赏赐。」

    「那就是了。」王国光放下文书,「明日传令,让沿海三部酋长来见。告诉他们,朝廷要重编户丁,按户授田,田册入官。愿从者,田亩免税三年,子弟可入官学读汉书。」

    他顿了顿:「吕宋都司新调来的那个火器营,到了吗?」

    张宣心头一跳:「到了,驻在城外十里。」

    「那就好。」

    三日后,三部酋长战战兢兢进了楚王府的公衙。

    王国光没设宴,只在大堂上摆了张吕宋全图。

    他指著沿海几处:「这几片地,划给你们三部。朝廷派人勘界,立碑为记。户丁三日内报齐,每户授田二十亩,种子官给。」

    「但有三条:一,田不得私卖;二,子弟年满十岁须入官学;三,部落私刑尽废,讼狱皆由楚王府的公衙断。」

    一酋长嚅嗫:「那渔场?」

    「渔场按界,汉民土民皆可捕鱼,但需领牌缴税。」

    王国光看向他问道:「有异议?」

    那酋长被他目光一刺,低下头去。

    事情办得出奇顺利。

    十日内,三部户丁册齐,界碑立定。

    王国光又从从福建招来的老农中抽调几人,教土人种稻。

    有户土人子弟进了官学,领到笔墨时手足无措,老父在衙门外磕了三个头。

    张宣冷眼看著,心里却不得不服。

    这套招数,中原从秦汉就开始用了,其实这就是大明官员常见的抚恤流民的手段,一点都没有新意。可越是这种工作,越是能看出官员的管理水平。

    张宣也想要这么做,但是自己的经验不足,也没有足够的手腕,始终推动不下去。

    王国光不是简单的布置,而是多方协同,工作都拆解下去,由人分步推动,遇到难处他又能迅速点名处理方法。

    这就是王国光积攒的施政经验发挥的作用,他知道这些工作中的难处,也知道哪里容易被胥吏钻空子,更知道对方是什么打算,会用什么办法反抗。

    这些说难不难,但是经验难得。

    土人方定,商人又起。

    那福建海商首领姓陈,名彰,在马尼拉经营二十年,船队遍及南洋。

    他再度递帖求见,这回直接呈了「商董会章程」,洋洋洒洒十余条,说是要「助朝廷理商安民」。其中主要内容,是仿效倭国坍港,在马尼拉组建华商会。

    这些商人还希望能成立票号,发行银票,只不过大明现在对银票看得紧,需要户部备案,所以当地商人也希望王国光帮著运作。

    这些商人还「主动」承担港口管理工作,甚至提出「愿意」帮助市舶司代征税款!

    王国光在后堂见了他。

    陈彰四十余岁,绸衫玉带,说话时总带著笑。

    陈彰将章程推前说道:「王太傅新到,诸事繁杂。小人等久居吕宋,熟悉商情民情,愿效绵力。」王国光将陈彰呈上的商董会章程扣下,没批,也没退。  

    三日后,马尼拉市舶司贴出告示:

    「即日起,凡进出港商船,泊位抽签定序,市舶司主理,旁人不得干预。装卸货时限、泊费细则另发。」

    告示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有异议者,可至楚王府的公衙具状呈请。」

    没人去呈请。

    陈彰手下几个大商人聚在货栈里商议。

    「这新来的王太傅,手段了得。」

    「章程直接压了,话都不让说全。」

    「泊位抽签,抽到偏位,一耽搁就是三五天,这损耗谁担?」

    正说著,外头跑进来一个帐房,气喘吁吁:

    「东家,税吏上门了,说要查去年往暹罗那批檀香的帐。」

    陈彰脸色一沉。

    那批檀香,走的是「双帐」,明帐报的是普通香料,暗帐记的才是檀香实价,中间差著三成税银。这事做得隐秘,税吏往日都是打点好的,今日却直接上门。

    「领他们去帐房,拿明帐。」陈彰吩咐。

    帐房苦著脸:「来的不是平日那位,是生面孔,还带了两个书办,说要核验原始货单、船契。」陈彰起身往外走。

    税吏已在帐房坐著,三十来岁,穿著洗得发白的吏服,面前摊开一本空白册子。

    「陈老板,奉上命,核验去岁南洋贸易帐目。请将货单、契书、银钱往来记录一并取出。」陈彰堆笑:「应当的。只是帐册庞杂,容小人稍作整理,明日送去衙署如何?」

    税吏摇头:「不必,我就在这儿等。今日核不完,明日再来。」

    话说到这份上,陈彰知道推不过了。

    他使个眼色,手下人搬来几箱帐册。税吏带来的书办开始翻阅,一笔一笔对。

    两个时辰后,税吏指著一条记录:

    「这批檀香,货单上写「香料百箱』,船契附注却标「檀木』。同一批货,为何两名?」

    陈彰忙解释:「船契是船员粗写,做不得准……」

    税吏打断:「货价呢?市面檀香时价每箱五十银元,你这帐上记三十五银元。差价何在?」陈彰额角冒汗。

    税吏合上册子:「帐目有疑,这批货暂扣。陈老板这几日勿离港,等候传讯。」

    人走后,陈彰摔了茶壶。

    「这是要往死里查!」

    当夜,陈彰去见张宣。

    张宣任通政署主司多年,与本地商人自然是熟悉的。

    陈彰拎著礼盒,开门见山:

    「张主司,王某新来,行事未免急切。马尼拉商情复杂,若逼得太紧,只怕商船离心,转投满剌加(马六甲)去了。还望主司从中转圜。」

    张宣没接礼。

    「陈老板,王太傅掌民政,查税是他分内事。我如今只管外交通商,不便插手。」

    陈彰悻悻而归。

    王国光那边却没停手。

    他调来市舶司历年税册,比照各商船报关记录,专挑大商号查。

    半月内,三家福建商行、两家粤商被查出「帐货不符」,补税罚银,共计两千银元。

    港内风声鹤唳。

    陈彰坐不住了。

    他联合十几家商人,再次递联名帖,这回不提「商董会」,只求「面陈困难」。

    王国光准了。

    大堂上,十几人站著,王国光坐案后,面前摊著税册。

    「诸位有何困难?」

    陈彰先开口:「太傅明鉴,吕宋商税本已不轻,今查帐又严,商贾惶惶。长此以往,只怕商船避走,港市萧条。」

    王国光问:「如何才不萧条?」

    「乞稍宽查帐之限,容商人自核补报。泊位分配,亦请酌情考量船货缓急,莫全凭抽签。」王国光听完,沉默片刻。

    「你们说的,无非是「利』字。」

    「朝廷开海设港,是为通商裕国,不是让谁独占其利。泊位抽签,就是防有人垄断码头;严查税帐,就是防有人偷漏国课。」

    他翻开税册,指著一页:「陈老板,你去年走倭国的生丝,报关价每担三十银元,同期市价是四十五银元。这十五银元的差价,你吃到肚子里,却说朝廷税重?」

    陈彰哑囗。

    王国光起身:「今日话说到这里。税,照章缴;泊位,照抽签。规矩立了,就要守。至于商船走不走,船是你们的,本官不管。」

    他扫视众人:「只是,满剌加还在战时,本官已经奏请朝廷,请求朝廷派遣水师巡逻,保障大明安全。」

    「你们自己掂量。」

    说完这句话,商人们都冒汗了。

    南洋本来也有水师,不过都是维持港口治安的。

    王国光说要奏请水师来南洋,这意味著大明对南洋商贸的管控力度将进一步加大。

    商人这时候去满剌加,回头被当做走私船击沉怎么办?

    商人散去后,张宣从后堂转出。

    「太傅,是否太峻急?这些商人在南洋根基颇深,若真联手撤船,短期内港务会受冲击。」王国光摇头:「他们撤不了。」  

    「为何?」

    「马尼拉港如今是南洋最大中转码头,货栈、仓库、伙计、船坞,都是现成的。迁去别处,重建成本太「满剌加,奥斯曼人和佛郎机人已经打了两年了,朝廷也有驱逐这些蛮夷,恢复满剌加属国王廷的想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能逃去哪里?」

    王国光顿了顿,他如今对商人心态很了解了,他笃定说道:

    「这些商人,就是看准你我怕港市萧条,才敢以撤船相胁。越怕,他们越得寸进尺。」

    事态果如王国光所料。

    商人私下商议了几回,终究没敢集体撤船。

    一来确实舍不得马尼拉现成的基业;二来王国光查税虽严,却只罚漏税者,守法商人并未波及。渐渐就有人嘀咕:「与其跟陈彰硬顶,不如老实缴税,图个安稳。」

    陈彰孤立了。

    王国光趁机出手。

    他宣布:凡主动补报往年漏税者,罚银减半;逾期不报,一经查出,加倍罚没,并暂停其船队出港资格。

    告示贴出,陆续有商人偷偷去补税。

    陈彰撑了半个月,眼见同伙越来越少,最终也低头,补缴了两千银元罚金。

    泊位抽签实行一月,中小商人发现,往日泊位总被几家大商号占据,如今大家机会均等,反而公平。抱怨声渐息。

    王国光又下一令:

    「港市设立公秤、公斗,由市舶司管理,免费使用。严禁私秤、私斗,违者罚银。」

    这一招,断了商人做手脚克扣货量的门路。

    至于最关键的一条,成立票号。

    说起票号,王国光都有些应激,他来这里,就是因为介休票号之故。

    介休县令把介休票号都玩出了花,这帮长期和金钱打官司的商人成立票号是想要干什么?

    王国光直接提出,请奏朝廷,马尼拉商旅发达,用银元结算多有不便,请求朝廷让倭银公司在马尼拉设置票号。

    如此一来,马尼拉商人再不敢提「商董会」。

    马尼拉港依旧繁忙,税银反而比上月增了一成。

    张宣至此心服。

    王国光说道:「商人谋利是天性,但若把手伸向治权,就必须斩断。」

    他看向窗外码头,货船进出有序。

    「商业归商业,治权归朝廷。这条线划不清,今日是商董会,明日就敢代官征税,接下来就是裂土自治了。」

    「苏子霖在大明讲四民道德,是我中原抑商千年,对于商人的伎俩都有压制手段,宽限一些也无妨。」「可海外这些商人,都是不择手段的亡命之徒,就绝对不能宽纵,一定要狠狠管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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