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生活既是政治
孙文启在养济院的名望很高,他是从这里出去的,经常回来接济这里的孤儿,还和以往卖报时候那样,教授大家读书识字。
所以当孙文启走过去的时候,养济院的孩子们都冲上来,围著他喊「孙家哥哥」。
孙文启将自己攒下的钱给一个为首的稳重大孩子,目光对上了这名儒衫书生。
儒衫书生迎接上了孙文启的目光,拱手说道:
「在下《新乐府报》李贽。」
听到这个名字,孙文启大惊!
李贽自入京以来,声名大噪,多次在《新乐府报》上刊登文章,每一期有他文章的报纸都大卖!《新乐府报》甚至专门给他开了一个版面,每当他有新作问世,报童们都会专门吆喝。
另外一名灰袍的中年人则拱手说道:
「在下何心隐。」
这下子孙文启更震惊了!
何心隐,《新乐府报》的创建者,也是当世心学大儒!
这两人竞然会出现在养济院中?他们专门给孩子讲课?
孙文启连忙回礼道:
「国子监孙文启,见过两位。。」
孙文启也不知道要如何称呼两人了。
何心隐走上前来,笑著说道:
「入了国子监,就是要参加科举了,我二人勉强算是你的科场前辈,就叫前辈吧。」
虽然孙文启觉得这个称呼怪怪的,但他还是说道:「见过两位前辈。」
养济院的孩子都是很有眼力劲儿的,见到三个大人有事情要谈,他们跑的干净。
三人拉开凳子坐下。
孙文启忍不住问道:「李先生、何先生,二位怎么想到来这儿讲课?」
李贽看了看孙文启说道:「讲学?不全是。我来这儿,是撒种子。」
「种子?」
李贽说道:「对,政治的种子。你刚才听到我讲课了。我问孩子「如果朝廷不守约怎么办』,不是要他们答,是要他们想。」
孙文启有些困惑:「这些孩子,很多连字都认不全。和他们讲政治,是不是太早了?」
李贽笑了笑:「早?」
「恰恰相反,正是时候!」
「你当他们听不懂?刚才我说「约』,他们全明白。因为他们就活在「约』里一一养济院给他们饭吃,他们就得守院里的规矩。这就是最粗浅的政治。」
何心隐在一旁接话:「政治不是庙堂上那些弯弯绕绕。它就是你每天怎么活,怎么和人打交道,怎么看待官府收税、修路、派役。孩子从懂事起,就已经在政治里了。」
李贽点头说道:「所以我来这儿。朝廷现在搞新法,一条鞭法、惠民药局、清道夫,桩桩件件都落到他们头上。」
「可光有这些不行。百姓若只觉得是朝廷「恩赐』,那就永远是被动的受施者。」
「得让他们明白,这些是他们交了税银换来的,是他们该得的。这就是「约』。」
孙文启若有所思:「您是想让这些孩子,以后能监督官府?」
李贽目光变得锐利说道:「不止监督。」
「是要让他们知道,这天下的事,他们也有份!」
「养济院的孩子,将来可能是雇工,是小贩,是农夫,也可能是吏员、商人、甚至官员。」「他们现在怎么想「朝廷』,将来就怎么对待「朝廷』。」
他顿了顿,语气更直接:「你看介休。卢见微为什么敢那么干?」
「因为百姓不懂,觉得役银交了就是交了,从不过问去向。」
「票号盘剥,也只敢私下抱怨,不敢质疑「规矩』。」
「如果当初介休有个孩子,从小听的是「税银用在哪儿你得清楚』,长大了会不会多问一句?多问的人多了,卢见微还敢那么肆无忌惮吗?」
孙文启想起茶楼里茶博士的话。
一黄铜币的药局挂号费,百姓感激的是「朝廷恩典」。
可若他们知道,这钱本就来自他们缴的税、服的役,感激会不会变成一种理直气壮的要求?要求这钱必须花到位,要求药局必须好好开下去?
「这就是您说报纸上说的「公民之约』?」孙文启问。
李贽赞道:「对!」
「公民不是天生的,是教出来的。」
「不是教他们忠君爱国的大道理,是教最实在的东西:你纳了粮,官府就有责任修路防洪;你缴了税,就有权利知道这钱花在哪儿。」
「朝廷和百姓,是相互有责任的关系。这就是政治,是每个人生活里躲不开的东西。」
何心隐补充:「庙堂上的争论,最终都要落到街头巷尾。」
「一条鞭法好不好,不是张阁老、高首辅说了算,是看介休的农夫、吴县的织工日子有没有变好。可如果他们自己都不清楚这法子在干什么,好坏谁来判断?只能任由官绅说了算。」
李贽接著说:「所以我来撒种子。种子很小,就是几句话,几个问题。但它们会生根。」
「等这些孩子长大了,遇到类似介休票号的事,或许就能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话:「约』不能坏。他们会多问一句,会多想一步。十个里有一个这么做,风气就会变。」
孙文启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养济院,只想著下一顿吃什么,明天的报纸能不能多卖几份。
从没想过什么「约」,什么「权利」。
朝廷离他太远了。
后来给《乐府新报》卖报,又被苏泽教了识字,那时候恩师似乎也说过这些道理?
即使是现在,苏泽身居高位,依然会安排人来养济院讲课。
「可他们……将来未必能成大事。」孙文启说得很实际。
养济院的孩子,能识字谋生就不易,谈何影响朝廷?
李贽却摇头:「大事就是小事堆起来的。一个织工觉得工钱不该克扣,去找坊主理论,这是小事。」「十个织工都这么想,坊主就得改规矩。一个县的百姓都盯著役银的公示帐本,县衙就不敢乱来。」「这些小事,就是政治。公民不是要人人都去当官,是要人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守住那份「约』。」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院子外追逐打闹的孩子。
「你看他们,现在不懂。」
「但我的话,像颗石子丢进水里,总会有点波纹。」
「也许十年后,他们里有人成了匠户,会争取合理的工钱;有人做了小吏,会犹豫要不要贪那笔不该拿的钱;甚至有人机缘巧合,站到了能说话的位置上。到那时,小时候听过的东西,会冒出来。」何心隐也起身,拍了拍孙文启的肩膀:
「孙郎君,你从这儿出去,考了秀才,进了国子监。」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能走得更远。但别忘了,政治不在经书里,在养济院的饭桌上,在街头的茶摊边,在雇工和坊主的工钱争执里。把这些看清了,书才算没白读。」
孙文启郑重点头。
他忽然明白了李贽的用意。
这不是寻常的讲学,是在最贫瘠的土壤里,埋下可能改变未来的种子。
这些种子今天看起来微不足道,但谁也不知道,十年、二十年后,它们会长成什么。
李势看看天色,准备告辞。
临走前,他对孙文启说:「下次你来,也可以给他们讲讲。讲讲你读书看到的,朝廷在争什么,法令在变什么。不用太高深,就说事实。让他们知道,那些遥远的事,和他们有关。」
孙文启送二人到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转身回到院里。
孩子们又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孙家哥哥,你认识那两位先生?」
「他们讲的东西好奇怪,但又好像有点道理。」
孙文启看著孩子们好奇的眼睛,忽然觉得肩上有了一点重量。
他蹲下来,用最简单的语言说:「他们在教我们,以后怎么活得更明白。」
一个孩子眨眨眼:「就像知道饭为什么要吃,路该怎么走?」
孙文启笑了说道:「对,就像那样。」
此时此刻,孙文启明白了,其实政治不是什么天大的道理,不是朝堂上那些大人物才能讨论的东西。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先贤要著书立传,将那些大道理都写下来。
先贤也是和苏师、何心隐和李贽那样,只是想要将自己的想法传递下去?
读书,并非是为了科举中第,而是要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行的。
政治就是生活,生活就是政治,他不仅要教授养济院孩子们谋生的手段,也要教授他们立身的根本。这就是李贽和何心隐要做到事情。
这似乎也是苏师要做的事情?
东宫。
今日是苏泽经筵的日子。
苏泽坐在东宫书斋里,面前摊著一卷《周礼》,却没翻开。
太子朱翊钧满脸期待的看著苏泽,迫不及待问道:「苏师傅今日讲什么?」
苏泽没碰那书,只从袖中取出两张纸,推到太子面前。
一张是抄录的《新乐府报》段落,讲「约民说」;
另一张则是介休百姓的供词节选,写如何被票号盘剥。
太子先看了报章,又看了供词,眉头慢慢皱起:「李贽这文章,胆子不小。可这和介休的案子有何关联?」
「关联就在这儿。」苏泽用手指点了点供词上那句「百姓不知银钱去向,只知不缴便抓人」。他声音平缓:「殿下,介休县令卢见微敢肆无忌惮,是因为百姓不懂。他们觉得缴税纳粮是天经地义,从不过问这钱拿去做了什么。」
「卢见微就是钻了这个空子,他把役银挪进自家票号,再剥一层皮,百姓只当是朝廷规矩,咬牙认了。太子沉吟:「所以李贽说「约』,是说朝廷和百姓之间,本应有明确的权责?」
「是。」苏泽点头,「但臣今日想说的不是这个。臣想问殿下:为何百姓会「不懂』?」
不等太子回答,苏泽自己接下去:「因为从没人教过他们该懂。」
太子怔了怔。
苏泽继续说:「殿下,政治不全是内阁吵架、边疆战报、赋税改革。」
「百姓日常生计,衣食住行,这些也都是政治。」
苏泽见太子听得认真,继续说道:
「以往朝廷讲政治,只和士大夫讲。」
「百姓纳税服役,却不知为何纳、为何服。」
「官府贴告示,只写「奉旨征收』,不写收去做什么。百姓只能猜,猜不明白就只好认,认习惯了,就成了介休那样,被盘剥还以为是王法。」
太子若有所思:「所以该让百姓明白?」
「该大大方方说出来。」苏泽语气肯定,「一条鞭法折役为银,百姓缴了银钱,就该知道这钱会变成城里的公井、药局的坐堂大夫、街上的清道夫。这些事不该藏著掖著,要写清楚,贴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拿起那张供词:「卢见微的票号之所以能成,就是因为过程不透明。若介休县衙从一开始就公示:今年收役银八百两,其中二百两修城南水渠,一百五十两设药局,一百两雇清道夫,百姓交了钱,看见水渠修了、药局开了,还会任由票号摆布吗?」
太子眼睛亮了:「他们会盯著!」
「对。」苏泽点头,「百姓一旦明白这钱和自己有关,就会盯住。这就是最天然的监督一一比御史更广、更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政治不是少数人的游戏。赋税、徭役、治安、赈济,桩桩件件都落在百姓头上。他们才是最终的承受者。可若他们连规矩都不清楚,就只能被动挨打。」
「朝廷该做的,是把规矩摊开。让农人知道为何纳粮,让匠户知道役银怎么算,让商贾明白税目有何区别。各方诉求都摆到明面上,吵也好、争也罢,总比暗地里盘剥强。」
太子问:「可若百姓诉求太多,朝廷难以满足呢?」
苏泽露出欣慰的表情说道:
「殿下能想到这里,足可见殿下之天资,此乃我大明之幸也!」
灌了一口迷汤之后,小胖钧脸上露出骄傲的表情。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别人夸赞他,朱翊钧只觉得平常,他身为太子,如今又监理国政,夸他的人越来越多。
可每次苏师傅夸赞自己,朱翊钧就觉得十分高兴。
明明苏师傅从不吝啬夸奖自己。
大概是苏师傅每次都能夸到自己的心中最得意的地方吧!
苏泽继续说道:
「那就谈。」
「一条鞭法在吴县,坊主代缴役银可抵商税,这就是谈出来的结果。坊主不想增负,雇工想免役,县衙要收齐银子。」
「三方各有诉求,蔡县令把帐算清,找到了平衡点。」
(https://www.xddxs.net/read/4853113/11110475.html)
1秒记住新顶点小说:www.xdd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xdd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