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新时代的新问题
苏泽果然看到了系统的模拟结果。
一一【模拟开始】一
《请奏密遣暗访御史查探两县情况疏》作为密奏,送到太子面前。
太子通过了你的奏疏。
派遣到吴县的于慎行,发现了吴县商税和折役银之间的猫腻;
派遣到介休的周弘祖,发现了介休票号中的猫腻。
两人分别上奏朝廷,揭露了两地试点的问题。
一一【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0500点】
【奏疏已经通过。】
果然有猫腻。
苏泽记下了「吴县商税和折银银」,以及介休票号。
次日,翰林院。
于慎行接到一纸调令,命他「赴南直隶采录民风土俗,备修志之用」,限期两月。
同僚皆以为寻常差遣,未觉有异。
于慎行和苏泽是同年,也是二甲进士,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后来通过翰林院的馆选,成为一名翰林。后来苏泽成立《乐府新报》,招募了不少同年加入编辑部,又成立专门的调查记者团队,负责报导社会上的大案子,于慎行也加入其中。
于慎行微服出行,伪装为普通行商,揭露了房山私矿的残酷景象,名声大噪。
但是之后于慎行除了一门心思在报纸上写文章之外,官职一直都是翰林编修。
同年们纷纷升迁,也有人为于慎行鸣不平,但是于慎行都淡然自若。
于慎行一边当著调查记者,一边在翰林院读书,现在也熬成了一个老翰林。
但是沉下心来的于慎行,又身在翰林院这样的核心要害部门,看著朝廷的局势变化,他的政治敏锐度也在不断的提升。
他意识到了这道命令不寻常之处。
果然,当夜,苏泽微服至其寓所。
于慎行见苏泽亲至,心知必有要事,屏退仆从。
苏泽将暗访之任如实相告,末了说道:
「殿下要听真话。可远(于慎行字)兄去南直隶,不必惊动吴县县衙,只在周边市镇与码头暗访,看商贾如何交易、帐目如何走。商税有无隐匿,折役银有无挪用,须亲眼核实。」
于慎行肃容道:「子霖兄放心,慎行必据实以报。」
「有几件事你须留意。」
苏泽说道:「吴县是商税重镇,但近年上报的税额增长迟缓,与市面繁荣景象不符。其折役银的征收与解送流程,尤其是与县内几家大货栈、牙行的资金往来,需仔细核查。」
于慎行思考了一下说道:
「子霖兄是怀疑,吴县衙门与大商户勾结,在商税上做文章,或是将折役银暗中挪借生息?」苏泽点头。
自己这位同年不争不抢,但是苏泽是知道他的能力的。
原时空,于慎行也是做到阁老的人。
果然一点就透,苏泽让他将注意放在商税与银钱流动上,就是为了尽快查出一条鞭法在商业地区可能出现的问题。
「你身份需隐蔽。我已为你备好客商文牒、路引,随从两人皆是可靠家丁。沿途住宿打尖,皆按寻常客商办理,切莫惊动官府。」
「明白。」
苏泽又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这是吴县往年商税及徭役折银旧档摘要,你带著参考。遇有疑问,可对照查看。」
于慎行接过册子,郑重收起。
从于慎行家中出来,苏泽突然涌起了一个疑问。
到底是苏泽的提醒,促成了于慎行此行的成功?
还是系统通过自己,让于慎行此行成功的?
苏泽摇了摇头,抛却这个哲学问题,【手提式大明朝廷】的存在,本身就是最不合理的事情吧。次日,苏泽又去到吏部。
吏部值房内。
杨思忠听完苏泽来意,沉吟道:「懂帐务、非江南籍、口风紧倒有一人合适。」
「何人?」
「户部云南司主事周弘祖。他是湖广人,在户部管了六年地方帐,精于核算。且此人向来寡言,办事踏实。」
苏泽暗道果然如此,系统说的就是周弘祖。
周弘祖曾参与过清丈田亩的后续核算,口碑不错。
「请天官寻个由头,派他去山西公干,暗访介休之事,我亲自与他交代。」
杨思忠点头:「明日我便下调令,以「核查山西部分府县钱粮积欠及汇兑实务』为由,命他西行。」苏泽又见了周弘祖,让他注意介休票号的业务往来、兑付差价及其与县衙赋税解送的关系,周弘祖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会重点关注这些内容。
五日后,四路人马皆已离京。
介休县城南门,王国光的马车在黄土路上颠簸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了城门楼子。
介休县令卢见微早已领著县丞、主簿等一干佐贰官候在城外,一见马车近了,忙堆起笑迎上去。「王都堂一路辛苦!」卢见微长揖到地。
王国光撩开车帘,露出一张不苟言笑的脸,点了点头:「有劳卢知县远迎。」
两人客套几句,卢见微引著王国光一行入城,直奔县衙。
路上卢见微有意无意地提起,介休自推行一条鞭法以来,百姓如何称便,赋税如何顺利,又说他如何日夜督促,方有今日局面。
王国光只是听著,偶尔「嗯」一声。
不过王国光心中却很高兴。
他本来就很支持一条鞭法,所以早已经先入为主,认为卢见微是能吏。
到了县衙二堂,茶水奉上。
卢见微不等王国光开口,便命书吏搬来一摞帐册文书。
「都堂请看,这是本县自去岁试行新法以来的全部簿籍。」
卢见微亲自翻开最上面一本:
「这是役银征收总册。全县核定役银总额八百两,至本月已全数征齐,无一分拖欠。」
王国光接过册子,一页页细看。
册上条目清晰:某里某甲,人丁几何,应纳役银几何,已纳几何,何时完纳,皆用朱笔勾注。纸张齐整,字迹工稳。
「征收可还顺利?」王国光问。
「顺利!」卢见微立刻道,「百姓都说,往年为服役,耽误农时,如今折了银钱,专心耕种,反倒宽裕了。缴纳自然踊跃。」
王国光又翻看其他册子。
有田亩清册,有户丁黄册,有往来公文。
一切井井有条。
这下子,王国光自然是更满意了。
他又问:「可曾听闻百姓抱怨?或有胥吏借机加派?」
卢见微拍胸脯保证:「绝无此事!下官三令五申,凡有擅加一分者,立拿重办。至今未有一例。」王国光脸色稍缓。
他本就是个推崇新法的人,见这帐目清楚,征收圆满,心里已信了七八分。
再看卢见微言辞恳切,更添好感。
王国光放下册子,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卢知县用心了。」
「新法初行,最怕底下阳奉阴违。你能做到这个地步,不易。」
卢见微心中暗喜,面上却愈显恭谨:「全赖朝廷明令,阁老推行,下官不过照章办事罢了。」王国光又问了些细节,卢见微对答如流。
说到关键处,还叫来户房书吏当面问询,那书吏早被嘱咐过,答得滴水不漏。
末了,王国光起身:「帐目既已看过,本官还需访问父老。」
卢见微忙道:「此事不劳都堂费心,下官已经请来了地方乡绅父老代表来县里了,都堂召问他们就是了。」
听到这里,王国光也点头,他本来就是支持一条鞭法的,所以根本不是来挑刺的。
寻访乡贤,不过是既定程序,既然卢见微办妥了,自己只好做完程序就行了。
王国光更是觉得这卢见微伶俐,于是说道:
「介休的事情若真的办的不错,本官会在张阁老面前褒赞卢县令的。」
卢见微大喜,他如此卖力的推动新政,不就是为了能在张居正面前出头吗?
他连连向王国光表示感谢。
周弘祖扮作行商,带著两个伙计,进了介休地界。
他没进城,先往城南的庄子走。
路是黄土路,车辙印子深一道浅一道。
田里的麦子稀稀拉拉,秆子细,穗头小。
几个老汉在田埂上蹲著,脸色酸黑。
周弘祖走过去问道:
「老丈,问个路,介休县城怎么去?附近可有歇脚的地方?」
老汉擡头看他一眼,见到周弘祖一副行商打扮,姿态不凡,倒是应了他两句。
周弘祖又递上一些黄铜币,说是要去村里歇脚补水,几个老汉的态度就更好了。
周弘祖问道:
「今年收成咋样?」
老汉摇头:「不行。去年旱,今年虫,能收三成就烧高香了。」
「官府没赈济?」
「赈了。发了几袋子陈米,掺著沙子,熬粥都不黏糊。」
老汉吐口唾沫,「还得谢县太爷恩典呢。」
周弘祖皱眉:「一条鞭法不是减了役吗?该好过些吧?」
老汉突然不说话了,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减?是减了。可钱从哪儿来?」
他指了指田:「就这地,打不出粮,卖不上价。可役银得交,一文不能少。」
「怎么交?」
老汉声音更低了道:「去票号换。县里说了,只认介休票号的银票。铜钱、碎银,都得去票号换成银票,才能交税。」
周弘祖心里一动:「换银票,有损耗吧?」
老汉伸出两根手指头:「二成。一百文铜钱,换八十文银票。说是「火耗』「汇水』,咱也不懂。」旁边另一个老汉插嘴:「还不止呢。粮价也他们说了算。收粮的时候压价,卖粮的时候擡价。一进一出,又剥一层皮。」
周弘祖问:「票号是谁开的?」
「还能有谁?」老汉哼了一声,「县太爷牵的头,县里那几个大户凑的份子。掌柜的姓王,是县丞的小舅子。」
正说著,远处传来马蹄声。
两个穿皂隶服的人骑马过来,马鞭指指点点:「都聚在这儿干啥?散了散了!」
老汉们立刻噤声,齐齐低头。
周弘祖也退到一边。
皂隶打马过去,扬起一阵土。
周弘祖看著他们的背影,心里有了数。
他带著伙计,在城外几个庄子转了三天。
情况大同小异。
百姓确实不用服徭役了,但折役银的负担没轻。
反而因为必须通过介休票号兑换,多了一层盘剥。
粮价被票号操控。
青黄不接时高价放贷,秋收时压价收粮。
百姓为了凑役银,往往不得不贱卖粮食,甚至借高利贷。
周弘祖又去了一趟集市。
集市冷清,卖货的少,买货的更少。
几个粮摊前,掌柜的翘著腿,牌子上写著粮价:麦子每石二两银。
一个农妇拎著半袋麦子来卖,掌柜的抓一把看了看,撇嘴:「瘪壳多,算你一两八。」
农妇哀求:「掌柜的行行好,家里等著钱交税……」
「就这价,爱卖不卖。」
农妇咬了咬牙,还是卖了。
周弘祖跟出去,在街角叫住她:「大嫂,这粮价是不是太低了?」
农妇眼圈红了:「有啥法子?全县就他们收粮。不卖,税银交不上,衙役就来抓人。」
「不能自己找买主?」
「谁敢?」农妇摇头,「去年村东头老刘自己拉粮去邻县卖,半道被抢了,人打残了,粮也没了。报官,官说查无实据。」
她擦擦眼睛,走了。
周弘祖站在街角,沉默良久。
第四天,他进了介休城。
城里倒是比城外热闹些。
铺面开著,行人往来。
介休票号在城中心,门脸阔气,金字招牌亮晃晃。
周弘祖在对面茶楼坐了,要了一壶茶,慢慢喝著。
票号门口,不时有人进出。
有穿绸缎的商人,也有衣衫褴褛的百姓。
百姓手里攥著铜钱或碎银,进去时愁眉苦脸,出来时手里捏著一张纸票,脸色更苦。
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从票号出来,蹲在墙角叹气。
周弘祖走过去,递上一块饼:「小兄弟,怎么了?」
伙计看他一眼,接过饼,啃了一口:「俺爹病了,等著抓药。家里就这点铜钱,去票号换银票,扣了两成。药钱不够了。」
「不能不换?」
「不换咋交税?」伙计苦笑,「县里规定,缴税只收票号的银票。你不换,税交不上,板子就打下来了。」
「这规矩是县里定的?」
「明面上说是为了「便商利民』,统一汇兑。」伙计压低声音,「可票号是县太爷和大户们开的,兑换抽成,放贷收息,粮食买卖也插手。这几个月,县里多少人家被逼得卖地卖房,地都落到那几个大户手里了。」
周弘祖问:「没人告?」
「告?」伙计摇头,「往哪儿告?县衙就是他们开的。去年有几个秀才联名上书,没几天,全被抓了,说是「聚众滋事』,打了一顿板子,革了功名。」
他吃完饼,拍拍手站起来:「客官,您不是本地人吧?听我一句,早点走。这地方,看著太平,内里早烂透了。」
周弘祖回到茶楼,已经知道奏疏要如何起草了。
但是与此同时,于慎行的吴县行,却让他看到了不同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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