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再争一条鞭法
等到张溶返回敦煌,却听到了徐思诚的好消息。
「国公!这次文章通过了!」
张溶立刻翻身下马,紧接著拿过徐思诚手里信。
「尊稿《河西棉田轮作防虫劄记》已由本刊编辑部审阅通过,现决定予以收录,拟刊于近期《格物》版面上,望再接再厉,续惠佳作。」
看到这封过稿信,张溶连喊了三声「好」,但是他看到审稿意见后,脸色又变了一下。
「不是李伟那老泼才审的稿子!」
徐思诚接过信,才发现主审人是「皇家实学会学士陶观」,而另外两个审稿的,则是比较有名的农学专家。
张溶来回踱步,接著说道:
「这老泼才如果再,绝对不会让我们的稿子过的。」
「来人,速速派人送信到京师,死死盯著武清伯府上,打探他府上的动静!」
徐思诚惊了,他连忙说道:
「国公,不至于这样大动干戈吧?」
张溶一摆手说道:
「我太了解那个老泼才了,他把著皇家实学会会长的名字,不可能不滥用职权。」
「就算是病了,他也不会让出位子来,定要卡我们的稿子。」
「必然是他有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这老泼才绝对憋著什么坏屁!」
「本国公倒要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东西!」
京师。
步入四月之后,京师的政治氛围更加微妙起来。
随著驻部御史的制度施行,六部九卿衙门都开始了一轮洗牌,一部分贪庸懒的官员被发现,海瑞掌管的都察院从来不徇私情,这些官员纷纷遭到了弹劾。
轻则贬谪出京,重则下狱治罪。
结果就是,京师空缺了大量的职位出来。
围绕著这些职位,高拱、张居正、杨思忠掌控的吏部,开始了一轮乱战。
杨思忠虽然和张居正暗中有默契,但是他在人事权上却十分的强硬。
高拱在吏部的钉子被杨思忠排除了一些,但是根基还在,高拱依然能够通过中低层的吏部官员,来控制一些官员的人选。
加上中书门下五房还拥有七品以下官员的推免权,高拱通过中书门下五房,也能进行一部分人事运作。张居正则可以通过自己的好门生,吏部侍郎申时行,掌控一部分职位。
但是申时行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和苏泽走的更近一些,对张居正的一些任免也会提出反对。结果就是,围绕这些空缺出来的职位,朝堂可以说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这场本来是为了肃清京师吏治的改革,却因为这些空出来的职位,加剧了内阁的分裂,这也是苏泽没有预料到的。
但是很快,张居正的注意力,就从这些空缺职位上,转移到了另外一件事上一一一条鞭法。上一次张居正和苏泽商议财政改革,最终苏泽妥协,请求张居正以两县先进行一条鞭法的改革,如果有成效再推广到更多地方。
张居正选定的两个试点县一一南直隶的吴县与山西的介休县,在试行「折役入税」改革后半年,捷报便先后递至内阁。
两份奏报格式相近,内容皆洋溢著喜气。
吴县知县上报:该县此前每年需征发徭役折合人丁约五千工,推行新法后,核定全县役银总额为四千银元。因江南商贾云集,百姓多以银钱代役,仅一月便征齐八成,胥吏无从勒索,民皆称便。介休知县上报:该县地瘠民贫,往年征役频仍,民多逃亡。今岁核定役银总额八百两,虽数额不大,但百姓得以专心农事或经营小本生意,缴纳亦较往年顺利,地方安靖。
既然试行有益,那张居正腰杆子就更直了,他直接在内阁会议中,猝然将两份捷报扔了出来。「元辅,吴县、介休试行已见成效。百姓称便,府库增收,可见新法并非空谈。当趁势扩大试行,择两省推行,以观大效。」
高拱拿起奏报,扫了几眼,又放下。
「张次辅,两县之绩,自然可喜。然两县岂能代表两省?江南富庶,山西贫瘠,其间差异岂止千里?仓促推广,若生变故,如何收场?」
张居正脸色微沉:「元辅之意,是要将新法永远困于两县?」
高拱缓缓说道:「非也。需稳妥。可再择数府试之,待三五年后,确有实效,再议推广不迟。」张居正语调提高:「三五年?百姓苦役久矣,朝廷财政左支右绌,岂能再等三五年?」
高拱摇头:「张次辅,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不到,强翻必碎。此事关乎国本,轻动不得。」两人对视,值房内空气凝滞。
另外几位阁臣,以及列席会议的苏泽,面对这场首辅和次辅之间的冲突,都噤如寒蝉,无人敢于发声。张居正心道,高拱的反对,并非全然出于谨慎。
一条鞭法若成,掌财政大权的户部将更加强势,而张居正正是户部实际掌控者。高拱不愿见此局面。「元辅,」张居正换了个说法,「若只在南直隶、山西两省施行之,如何?范围可控,即便有失,也易挽回。」
高拱仍不松口:「一县和一省差别太大了,而且我大明两京十三省,南直隶乃是财源重地,山西是京师屏障,不能生乱。」
「还是从县到府最为稳妥,此时冒进,实非明智。」
话已至此,张居正明白,今日是无法说动高拱了。
他收起奏报,拱手道:「既然元辅坚持,那就让六部九卿衙门都议一下,在殿下面前辩个清楚出来,交由殿下裁定!」
高拱皱起眉头,这是谈判破裂了。
以往他和张居正争执,双方都会有些默契,尽量不让分歧公开化。
这一次张居正如此强硬,要将事情闹到御前,这就是让外朝彻底看到内阁的分歧了。
不过高拱也不是轻易退让的人,他在财政上也许不如张居正专业,但是他对于吏治很清楚,也很了解大明官场的各种规则。
两县的捷报并不能说明什么,况且一县之地不出问题,也不代表一省之地不出问题。
高拱并非是针对张居正,而是希望能再多点试点时间。
反观苏泽的商税改革,如今已经推广多年,也就是这一年来申请开征商税的地方才多起来。但是高拱这些心思,也无法和张居正说明。
既然要闹到御前,那就交给太子裁断好了。
高拱说道:
「既然如此,但是要请太子圣裁,靠著两份捷报是不够的,还需要派遣科道官员访查民情,得到全面的反馈才行。」
高拱这句话说完,众阁臣也都点头。
张居正说道:
「那就让都察院报上几个名字,去吴县和介休查探一番。」
从内阁开会回来,苏泽也有些身心疲惫。
最近内阁的冲突开始加剧,苏泽每次列席会议,都能感受到火药味,今日更是彻底公开化。苏泽稍稍休息了一下,又喊来了孔目房主司罗万化,吏房主司王任重,户房主司魏恽。
苏泽将吴县和介休的捷报传递给三人,等三人看完之后,苏泽问道:
「可看出什么问题来?」
魏恽管户房,对数字最敏感。
他先开口:「检正,吴县报称「役银总额四千银元,一月征齐八成』。按吴县在册人丁折算,每丁役银不到半元,这数目……太轻了。」
王任重接过话头:
「下官查阅过旧档,嘉靖年间吴县年均徭役折银,折算下来每丁约需二至三元。即便近年来朝廷减役,也不至于降到半元。」
罗万化翻到介休那份:
「介休更怪。全县核定役银总额八百两,知县称「缴纳顺利』。可介休去年旱灾,朝廷还免了三成粮税,为何今年役银反而能顺利收齐?百姓哪来的余钱?」
苏泽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你们觉得问题在哪儿?」
魏恽道:「下官猜测,有两种可能。其一,两县为求政绩,故意压低总额,让数字好看。其二,他们可能把一部分役银,转嫁到别的名目上了。」
王任重立刻说:「吴县应该已经开征商税了吧?商税有无异常增长。」
「介休是没开征商税吧?再看看田税有没有问题。」
苏泽点头:「可以是可以,魏主司,你去户部调阅看看,这两县最近的帐目,对比往年同期有没有异常的地方。」
罗万化又说道:
「我去报业协会打探一下,有没有两地出身的编辑记者,问问他们当地的情况。」
王任重说道:
「我去吏部调阅一下两地主官的过往考评,看看上官和同僚的评价。」
苏泽点头说道:
「去办吧,这件事就说是本官要调阅的,莫要让张阁老牵连到高首辅头上。」
王任重去了吏部。
他调来吴县和介休两地主官的履历和历年考评,仔细翻看。
吴县县令叫蔡言,嘉靖四十年的进士。
历任江西某县县丞、南直隶某府推官,去年才调任吴县。
考评里多是「勤勉」「干练」之类的套话,但有几条同僚的私下评语,提到他「锐意进取」「急于事功去年吏部考核,他的评语是「办事迅捷,然稍显操切」。
介休知县叫卢见微,举人出身,在山西各县辗转了十几年,去年才补了介休的缺。
考评里说他「久历州县,熟谙民情」,但上司的批语里有「颇好虚名」四字。
王任重注意到,卢见微在之前任上,曾因「催科过急」被百姓告过,虽未罢官,但考评受了影响。两人都是去年上任,都急于做出政绩。
更重要的是,王任重在吏部的往来文书里发现,提拔和推荐蔡言和卢见微的人,都是和张居正比较密切的官员。
王任重心里有了数,这也正常。
张居正要推广一条鞭法,试行必然是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也就是说这两人必然都是「张党」的官员。另一边,魏恽去了户部。
他调阅吴县和介休近半年的赋税帐册。
吴县的帐目很清楚:役银总额四千银元,已征收三千二百银元,进度八成。
但魏恽往下翻,发现了问题。
商税一栏,数额比去年同期暴涨了近五成。
吴县是商贸繁盛之地,商税本就不少,但今年上半年的增长太突兀了。
魏恽细看条目,多是「市肆捐输」「行会助役」等名目,数额不小,但是真正的工商税收增长却不多。他找来吴县过往几年的帐册对比,这些名目往年也有,但数额远没有今年这么大。
介休的帐目却看不出问题。
但是这反而更加反常了。
介休是灾县,朝廷都恩免了田税了,但是役银却不少,这本身就是反常的事情。
魏恽回到中书门下,和王任重、罗万化碰头。
罗万化那边也有收获。
他通过报业协会,联系到一位介休籍的记者。
那记者说,家乡近来确有些议论,说县里催收「助役钱」。
三人把情况汇总,报告给苏泽。
苏泽听完,沉默片刻。
「看来张阁老选的这两个试点,主官都太「聪明』了。」他说道。
魏恽点头:「吴县的蔡言,怕是用了「掠之于商』的法子。把压低役银的窟窿,挪到商税上找补。商贾们虽然多交了钱,但比起服徭役耽误生意,或许还能接受。帐面上看,役银征收顺利,商税也增长,政绩就漂亮了。」
王任重接著说:「介休的卢见微,手法糙一些。打著减税的名义再征「助役钱』,这不等于没改革?」罗万化补充道:「两人都想靠这条鞭法讨好张阁老。事情办得「漂亮』,就能入张阁老的眼,日后升迁有望。」
苏泽揉了揉眉心。
「张阁老一心为民,底下的人却只想著自己的前程。」他说道,「一条鞭法本意是减轻百姓负担,结果到了下面,成了官员博取政绩的工具。税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从农亩转到市廛,从正税转到杂捐。百姓未必真得了实惠。」
魏恽问道:「检正,这事要不要提醒张阁老?」
苏泽摇头:「现在证据还不算扎实。光凭帐目异常和考评揣测,说服不了张阁老。他正踌躇满志要推广新法,我们拿这些去说,他会觉得是有人阻挠改革。」
王任重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苏泽说:「等都察院的人去查。最重要的,还是这个御史人选,朝廷必然要为此再起波澜。」三人领命而去。
苏泽独自坐在公房里。
他想起之前和张居正的那场谈话。
张居正认为,只要法令严、监督紧,就能防止良法变恶法。
但现在看来,问题不只出在监督上。
官员的升迁欲望、政绩冲动,会驱使他们扭曲政策的本意。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自古如此。一条鞭法本身或许没错,但执行的人心歪了,再好的法也会走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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