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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高拱逼宫


隆庆帝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接著提笔:

    「苏疏,准。驻部御史,可行。」

    冯保马上传达:「陛下准了副都御史海瑞与中书门下苏泽联署的《请厘定监察规制疏》。驻部御史之制,允行。」

    朱翊钧精神一振。父皇这是要顺势而为!

    借苏泽、海瑞提出的方案,强行把都察院的监察触角伸进六部九卿的衙门里去!

    趁著六部被殷正茂案和后续暴露的兵部、户部弊案打得晕头转向、气势受挫,正是推行此制的绝佳时机阻力虽大,但此刻他们的把柄或隐患已被海瑞攥在手里,腰杆硬不起来。

    皇帝蘸了蘸朱砂,笔锋变得沉缓有力:

    「密匣开。有奏,呈。自陈,恕罪。」

    冯保解释道:

    「陛下吩咐:即日起,内廷密匣启用。凡涉及此次风波之官员,若有隐情或自陈过错,可写密折呈入密匣。主动请罪、交代清楚者,念其悔悟,可既往不咎。」

    朱翊钧思考了一会儿,才明白父皇这最后一招。

    海瑞查出的兵部虚报边饷、户部谋留任清吏司的线索,如同悬在许多人头上的利剑。

    皇帝不开大狱,不搞株连,反而给出路,通过密匣,让有牵连但不太深,或担心被波及的官员主动上折子坦白或切割。

    既往不咎的承诺,是巨大的诱惑,能迅速瓦解六部潜在的抵抗联盟。

    主动请罪的可以恩旨免罪,剩下的硬骨头,再办起来也名正言顺,阻力大减。

    「汝,看。学。」皇帝最后写下三个字,疲惫地放下笔,靠在引枕上喘息。

    冯保轻声对太子说:

    「陛下说:太子爷,您看清楚。今日之事,便是如此处置。学起来。」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很快,两道旨意明发:

    吏部左侍郎殷正茂、文选司员外郎欧阳德,革职锁拿,下诏狱严审。吏部胥吏马连城等舞弊案犯,一并严惩。掣签选官法,即刻废止!

    副都御史海瑞、中书门下苏泽联署《请厘定监察规制疏》,所奏立规条、设驻部御史、厘清科道权责等项,经详议可行,准予施行。

    著内阁会同都察院、中书门下五房并六部九卿,详拟章程,克日奏报!

    旨意一出,朝堂震动。殷正茂原本只是在家戴罪,本来这案子最多也就是一个革职的级别。但是如今皇帝亲自下旨,那就是要上秤了。

    但凡官员上秤,那都是千斤重,若是办不出什么罪名来,三法司的官员就要等著自己请罪了。反对驻部御史最凶的兵部、户部,王崇古、王世贞撤回反对奏疏并上书请罪后,加上两部闹出的丑闻,再无集体发声的勇气。

    同时,内廷悄然设立了那只传说中直通天子的「密匣」。

    一场可能会清洗朝堂的政治风暴就被隆庆皇帝强行按下。

    接下来的数日,通政司收到的奏疏风向悄然转变。

    不再是群情汹汹的抗议,而是多了不少单独呈递的密折,内容多是官员的自陈请罪书。

    或说自己识人不明,或说曾被裹挟,或辩解几句自己的苦衷,核心都是认错表态,拥护圣裁。隆庆帝躺在病榻上,听著冯保低声念著那些密折的大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偶尔会看向侍立一旁的太子。

    朱翊钧则默默观察著这一切,看著父皇如何用一个密匣,就让一场朝堂风波平定。

    只不过朱翊钧还不清楚,这场风暴的最后一波还在路上。

    午后刚过,高拱领著一行人穿过长长的宫道,朝皇帝的寝宫走去。

    张居正、赵贞吉、雷礼、诸大绶、李一元几位阁老步履沉滞,苏泽跟在最后。

    内阁集体面圣,这是相当罕见的事情,在场的宫人都大气不敢呼,站立在两边躬身让行。

    敏感的宫人都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息。

    与此同时,皇帝靠在龙榻上,身上盖著明黄的锦被,露出的手腕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太子朱翊钧垂手立在榻边,听说阁臣求见的消息,小胖钧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但是隆庆皇帝似乎是早有预料。

    冯保低声在皇帝耳边说了句什么,皇帝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示意让阁臣进来。

    高拱撩起绯袍下摆,第一个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臣高拱,偕内阁同僚,叩请圣安!」众人跟著黑压压跪了一片。

    殿里静得可怕,浓重的药味混著线香,闷得人心头发慌。

    皇帝无法发声,枯枝般的手指费力地擡了擡,冯保连忙躬身扶住皇帝的肩膀,接著宣旨:

    「诸位阁老请起。」

    高拱没动。

    他依旧伏在地上,宽厚的肩膀绷得像块石头。

    「陛下!」

    高拱擡起头,声音不高,声音却很坚定:

    「臣等今日冒死进言,非为私议,实为社稷安危所系!」

    皇帝的目光定在高拱花白的鬓角上,微微喘息。  

    「前番吏部风波,虽赖陛下圣裁,海副都雷厉风行,暂时平息。」

    高拱的声音带著一种强压的沉痛:

    「然究其根底,皆因陛下圣躬违和,龙体欠安,外廷久无中枢裁决之故!」

    他顿了顿说道:「天子之恙,乃国本之动摇。一日陛下不能亲裁万几,则一日权柄暗移,宵小窥伺,各部争竞,党同伐异!此次吏部之乱,殷正茂之奸谋得逞,兵部、户部之蠹虫潜藏,岂非明证?」他猛地再次叩首,额角几乎触地: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主!陛下龙体康复尚需时日,然朝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更惧倾覆之险!臣等与百官,忧心如焚,日夜难安!」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冯保脸色发白,慌忙替皇帝轻轻拍背顺气。

    「父皇!」朱翊钧惊呼一声,跪倒在榻前。

    高拱擡起头,老泪在布满血丝的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臣斗胆!为大明江山计,为祖宗基业计,为陛下安心静养计!」

    「臣高拱,恳请陛下明旨,令太子殿下监国!暂摄万几!使朝纲复振,上下有依!待陛下圣躬大安,再行归政!」

    高拱再次磕头:「此乃臣等肺腑之言,亦是满朝文武之望!陛下准奏!」

    「陛下!」

    张居正、赵贞吉等阁臣亦齐声叩首,声音带著沉甸甸的恳切:

    「臣等附议高阁老所请!恳请陛下允准太子监国,安定天下!」

    苏泽垂首跪在最后,目光瞥见皇帝脸上的表情,那是巨大痛苦与不甘的挣扎。

    太子朱翊钧伏在榻边,肩膀微微颤抖,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重担和父皇的痛苦模样吓住了。许久,挣扎的手指缓缓松开。

    皇帝艰难地侧过头,浑浊的目光在儿子年轻而惶恐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重臣。最后,长久地停留在高拱那张布满皱纹,涕泪纵横的脸上。

    冯保立刻会意,双手捧过一张素白的笺纸和一支蘸饱了朱砂的御笔,小心地递到皇帝颤巍巍的手边。皇帝的呼吸依旧急促,却不再挣扎。

    一滴浑浊的泪,无声地溢出皇帝深陷的眼窝,滴在那洁白的笺纸上。

    皇帝无暇顾及泪痕,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著不听使唤的手腕。

    御笔的狼毫尖,终于落在了纸面上。

    笔画歪斜,带著颤抖的滞涩。

    第一划一「准」。

    第二划一「太子」。

    第三划一「监国」。

    写完「国」字最后一笔的点,皇帝的手猛地一松,御笔滚落。

    皇帝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陷入锦被和软枕之中,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和急促艰难的喘息。「父皇!」朱翊钧失声痛哭,扑在榻沿。

    「陛下!」

    高拱猛地向前膝行两步,看过这道亲书的圣旨后,更是老泪纵横。

    冯保小心翼翼地捧起笺纸,这个侍奉过两代皇帝的大总管,此时语气中也有些颤抖。

    但是他很快平复情绪,清晰宣道:

    「陛下有旨:准高拱等所奏。著太子朱翊钧监国,暂摄万几!内阁、司礼监、中书门下五房及六部九卿,尽心辅弼太子,共维国是!钦此!」

    「臣等领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高拱为首,所有人叩首山呼,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高拱最后擡起头,深深望向龙榻上那衰弱不堪的天子。

    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似乎也正透过一丝缝隙看著他,里面不再有帝王的威严,只剩下无尽的疲惫。高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高拱再次俯下身去,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高拱想到了自己初入裕王府,给当时的皇帝讲学时候的场景。

    当年面对严嵩的步步紧逼,高拱是如何在裕王府出谋划策,当年高拱又是怎么在还是裕王的隆庆皇帝面前,表露过自己匡扶大明社稷的志向的。

    此后皇帝继位,又是如何回报他这段君臣情谊,后来顶著压力将他召回为宰辅,并将吏部都委托给他。高拱不敢擡头看龙榻上那个枯槁的身影。

    御座上的人,他效忠了大半辈子的君王,也是当年裕王府里那个听他讲学的青年。君臣情谊,早已刻进高拱的骨子里。

    可如今朝廷乱了。

    陛下病重,权力失了重心。各部蠢蠢欲动,大臣各有心思。

    这不是他高拱能改变的。

    无论他怎么呼吁阁臣团结,各种心思都如同杂草一般长了出来。

    而且这样的国事操劳,也会消耗皇帝的心力。

    太医令李时珍就曾经向内阁说过,皇帝如果还要继续操劳国政,那就无法安心养病,这病就永远好不了。

    这次隆庆皇帝出手,压制了掣签法的混乱,更是极大的消耗了心力。

    所以为了稳住朝局,为了陛下能安心养病,更为了大明江山不坠,高拱只能站出来做这个坏人,请求太子监国。

    高拱也清楚,这对于隆庆皇帝也是巨大的打击。

    意味著向天下宣告,陛下已无力视事。  

    这对一个帝王,是相当致命的「背叛」。

    就算是皇帝心里也明白这是对的,但是心中的疙瘩还是埋下了。

    裂痕已经出现,群臣关系也不会回到从前那样和谐。

    紧接著,司礼监掌印冯保请来了国玺,太子朱翊钧接过国玺,这代表了太子正式监国,皇权暂时转移到了太子手里。

    内廷先叩拜皇帝,再拜太子,今后司礼监就要向太子负责了。

    以前虽然皇帝也让朱翊钧出席朝会,让他处理奏疏,但那并不是正式的监国,顶多算是「协理国事」。最重要的就是这国玺。

    监国太子是掌国玺的,而国玺就是皇权的最高象征。

    从这一刻开始,皇权就转移到了太子手里。

    然后是高拱领著众阁臣拜见太子,太子又回拜阁臣,这算是定下了顾命大臣的身份,他们要开始辅佐太子监国。

    等到苏泽回到自己的值房,这一次他全程充当摄像头,看著自己的老师高拱亲自示范,完成了一次皇权的转移。

    这就是宰辅重臣的担当吗!?

    苏泽沉默,其实从高拱个人利益出发,等到皇帝大行,再拥立太子继位,是最稳妥的办法。这不会损伤他和隆庆皇帝的群臣情谊,也不会让太子朱翊钧感觉内阁太强势,从而对高拱产生提防。但是高拱偏偏做出了最不利于他的选择,直接劝谏皇帝转让皇权,做了大臣最忌讳的事情。可苏泽也承认,高拱做的确实是对的。

    隆庆皇帝的身体,已经压不住朝局了。

    殷正茂一个吏部侍郎,闹出这么大的篓子,吏部的胥吏都敢将官职明码标价,都说明了朝廷上下心思浮动,必须要稳定局势。

    请太子监国,就是最好的办法,这样能让太子处理国政,让群臣看到政策的稳定性,从而不会产生别样的心思。

    苏泽再叹,高拱能不计个人得失,在这种时候充当定海神针,也不亏他隆庆名臣之名了。

    只是太子监国,真的能如高拱所一厢情愿的那样,压下朝堂上下的野心冒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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