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好啊!他改革我也改革!
等到送张文弼去客房休息后,张元汴回到自己的书房。
他打开窗户,从桌子里拿出五袋子湖广的精米。
不一会儿,窗户外就传来了翅膀煽动的声音。
对于恩师苏泽的这只鸽子,张元忙觉得很神奇。
明明胖成这个样子,却能够如此迅捷的飞行,往来于京师和夷陵之间传递信件。
而且无论自己在什么地方,只要心中想要和苏师通讯,拿出米袋子,这只胖鸽子就会立刻出现在窗外。就在张元林思绪刚定,胖鸽子就飞进了窗内。
果然是想鸽子,鸽子就到了。
张元林看向斗鸡眼的胖鸽子,心中那点冒犯的心思一扫而空。
他立刻将桌上的米袋推向胖鸽子,接著口中念叨:
「鸽大人,请您快点将这封信带给恩师,保佑恩师能助我渡过难关!」
胖鸽子看了一眼张元忙,又看了看桌上的五个粮袋。
张元林彷佛从这个胖鸽子的眼神中,看到了三个字「得加钱」!
张元林连忙又掏出一个粮袋,但是胖鸽子又推了推。
张元汴疑惑的看著胖鸽子,胖鸽子似乎是叹一口气,责怪张元林的蠢笨。
它嘴上叼起一个粮袋,两只脚各自抓了两个,然后扑腾翅膀飞了起来。
这下子张元忙明白了胖鸽子的意思,他连忙问到:
「鸽大人的意思,您只能带走五个粮袋?」
胖鸽子这次重新降落,又看向张元忙。
张元汴一拍脑袋说道:
「我明白了!是我思虑不周!这就给你换大袋子!」
看到张元汴如此的上道,胖鸽子等他写完信,叼著米袋就飞出了窗外。
一日后,京师。
苏泽刚刚在中书门下五房坐定,就听到了球撞窗户的声音。
苏泽正奇怪,中书门下五房紧邻内阁,是朝堂重地,怎么会有人在这里玩球。
苏泽打开窗户,就见到胖鸽子飞了进来。
原来如此,看著越来越像是球的胖鸽子,苏泽拿出米袋子。
但是这一次,胖鸽子反而是主动伸出了脚,苏泽疑惑著掏出米袋子,这厮素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今日怎么转了性子?
苏泽放下米袋,揭开信笼,一看是张元汴的来信。
原来是弟子写来的求援信。
看完张元林的信,苏泽也明白了为什么他要向自己求援了。
这事情确实棘手。
没钱寸步难行,张元汴要搞轮船局,没钱是万万不行的。
可是之前海口已经夸下,要如何将钱拔给夷陵,这就是一件难事了。
苏泽突然想起了高拱,还想起了前任首辅李春芳。
他们给自己擦屁股的时候,是不是也和今日自己给张元林擦屁股的时候,一边叹息一边给弟子帮忙呢?就在苏泽感慨的时候,胖鸽子用鸟喙叼出一本空白奏疏,然后递到了苏泽的面前。
苏泽疑惑的看著胖鸟,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积极?
莫不是吃了张元汴什么好处?
苏泽用审视的眼神看著胖鸟,但是胖鸽子斗鸡眼盯著苏泽,又将空白奏疏塞进他的手里,这才叼著苏泽的米袋离开。
苏泽看著手里的空白奏疏,哭笑道:
「看来还是要为师给你料理残局了。」
《请设江河通政署并推行蒸汽邮船招标疏》
夷陵都已经夸下海口,自行办轮船厂,那么朝廷再拨款就不合适了,也容易落人口舌。
所以苏泽选择的,是创造蒸汽明轮船的需求!
苏泽还是选择从通政司入手。
其实如今通政司的全名,是通政邮递司。
邮政业务,也是苏泽奏请改革的项目,如今大明邮政只在两京也业务,也就是南京和北京之间的可以寄信和小型包裹。
邮政业务开展以来,发展迅速,大受好评。
南京的官员也很多,如今大家可以通过邮政系统互相写信交流,还不用担心被言官御史弹劾夹带私信。而通政邮递司也通过寄信业务,获得了额外的收入。
看到两京之间的邮政业务如此方便,很对地方也有了意见。
他们要求朝廷将邮政业务扩展到两京之外。长江、黄河沿岸的主要城市呼声最高。
至于为什么是长江黄河沿岸的呼声最大,是因为大明如今的主要大城市,都集中在江河沿岸。这种需求苏泽当然理解。
交流是人类最基本的精神需求。
他穿越前的那场信息革命,不就是基于人类交流的需求而发展起来的吗?
地方上有需求,通政邮递司也论证过,但是论证的结果不佳。
两京拥有大量的人口,特别是识字人口,正式这些人口,支撑了维持邮政体系的费用,才能将邮递的资费降低到能接受的范围。
即使这样,邮费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依然是一笔巨款,这个可接受范围,指的还是读书人,以及新兴的城市阶层。
但是两京邮政,也是占据了航海技术发展的红利。
如果走漕运,成本高不说,运载的效率也十分的低下。
正是因为成本和效率的问题,所以通政司内部,对于是否在两京以外开展邮政业务,一直都有争论。苏泽从中看到了机会。
两京邮政,是因为航海技术的发展,才变得可行。
那蒸汽明轮船,是不是也能让长江和黄河的邮政业务变得可行?
蒸汽明轮船可以作为邮政船!
邮政业务是稳定的需求,蒸汽船不受天气风向的影响,全年都可以通航。
信件和小型包裹不重,蒸汽明轮船可以胜任。
所以苏泽在奏疏中提出,请求朝廷设立江河通政署,采购一批蒸汽明轮船,铺设长江黄河流域大型城市的邮政网络。
这样一来,蒸汽明轮船的需求就有了。
不过苏泽却不准备让张元汴直接吃下这笔订单。
所以苏泽提出了一个方法一一竞标。
江河通政署,将自己的需求的蒸汽明轮船列出来,无论官私,都可以参加竞标。
苏泽在奏疏中提出,竞标方还需要按照要求,建造出一艘样船,进行一次试航比赛,优异者才可以获得订单。
当然,长江黄河的水文环境不一样,需要的船也不同,所以江河通政署,应该划分航段,按照不同的需求分别进行竞标。
苏泽详细阐述了他的「招标法」:
「何谓招标法?即由工部、户部、通政司共拟所需船只规格、数量及交付时限。」
「布告天下,无论官营船厂、民间船场,凡有资质者皆可应标。限期密封投递标书,详列船价、工期、保固。到期当众拆封,择报价最低、承诺最优者定标签约。」
「此法可避官办靡费、私相授受之弊,以市价得良器,公私两便。」
「夷陵有造船之志,可凭本事竞标,若中标,则朝廷拨款购其船,解其困,亦助其船局立足。」苏泽又在奏疏最后升华:
「此举非独解夷陵一时之困,更可速成江河邮驿网络,畅通国脉,利商便民。且招标之法若能行,可为日后官办采购立规,杜绝浮费。」
虽然苏泽决定帮助张元怵,但是并不是无条件的帮助。
夷陵造船厂,至少要建造出一艘性能合格样船才行!
夷陵造船厂,要面临工部下的漕船造船厂和顾宪成的江南造船厂竞争,只有夷陵造船厂的明轮船真的有可取之处,才能获得朝廷的订单。
这也是苏泽为大明日后的央地关系,划下的一条红线。
地方上的问题,朝廷可以出手。
朝廷可以出钱,可以出技术,可以出人,但不是无底线的扶持。
要拿到朝廷的支持,就要先证明自己,而不是犯事之后等到朝廷来救。
苏泽看完奏疏,内心十分的满意。
这份奏疏,可以说是一箭三雕。
首先自然是为了解夷陵之困,让夷陵造船厂获得启动资金。
其次是为了「招标法」,通过这个例子,让朝廷看到招标的好处,招标法可以减少腐败,让朝廷用更低的钱采购到更好的货物。
最后就是厘清朝廷和地方的救助义务,朝廷对地方上的问题可以出手,但是一定要有规矩,不能让其他地方觉得厚此薄彼。
要获得救助,就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正所谓「人不自助天不助」。
苏泽将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让他惊讶的是,这一次竟然非常顺利的通过了。
苏泽有些疑惑,他本来以为,自己上次得罪了殷正茂,他一定会跳出来反对自己的奏疏。
难道是殷正茂觉悟了?放弃和自己作对了?
苏泽并不知道的是,殷正茂在内阁被高拱训了一顿之后,开始痛定思痛反思自己。
殷正茂不过是被愤怒裹挟,降低了智慧!
等他冷静下来后,也对自己的处境有了了解。
高拱对于自己的支持,是基于要让他来吏部夺权的,而不是让他和苏泽争斗的。
没有证明自己的价值之前,高拱绝对不会给自己更多的支持。
而没有高拱的支持,殷正茂又要如何斗得过牢牢把控吏部的吏部尚书杨思忠呢?
如果是普通人,大概到这一步就算是困住了。
不过殷正茂不算是普通人。
能做到他这个地位的,没有蠢人。
殷正茂想到的破局之法,就是改革!
如今的内阁,不是经常提改革吗?
苏泽每月三疏的名声,大半都是改革的奏疏。
高拱提倡实学,不仅要在学术上改革,还要将实学用于朝廷政务上。
既然如此,苏泽改革,那我殷正茂也改革!
他改革我也改革!!
如果自己在吏部提出改革,那么高拱还会不支持自己吗?
而涉及到改革,必然会改变原来的利益关系,制造出新的利益,让新的人获利。
那通过改革,自己就能真正掌握一部分吏部的权利,从而获得和杨思忠斗的资本。
至于苏泽,那等到自己控制吏部后,那时候再斗他也不迟!
而耐下心来之后,殷正茂还真的发现了可以改革的地方。
虽然苏泽通过很多办法,已经尽量增加官职了,但是积压的候任官员还是不少。
吏部内部,每年都有吏部官员因贪贿被言官弹劾落马,有时候甚至是被举荐官员出问题,吏部官员也要被牵连。
吏部上下,其实对于现状也很不满了。
几天后,殷正茂在吏部堂议上抛出了他的方案。
「诸位!」他声音洪亮,压下堂内低语,「如今候缺者众,怨声载道,铨选屡遭物议,连带我部官员动辄得咎!长此以往,非朝廷之福!」
杨思忠擡了擡眼皮,没说话。
申时行则凝神静听。
殷正茂环视一周,沉声道:「本官有一法,可解此困局,保吏部上下清名,亦显朝廷至公!」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行「掣签法』!候选官员,按资序、籍贯分签筒。出缺之地,当堂掣签,一签定干坤!全凭天意,不涉私情!如此,谁还能说我等不公?谁还能因举荐不当弹劾同僚?」
堂内瞬间死寂。
杨思忠终于开口道:「殷侍郎,此议倒也别致。只是,选官用人,关乎一方治乱,全凭手气,岂非儿戏?若掣出个无能之辈治理要地,岂非误国?」
殷正茂早有准备,立刻反驳说道:「总好过如今这「人谋』之下的营私舞弊、党同伐异!」说这话的时候,殷正茂看了一眼申时行,他继续说道:
「杨部堂,难道您能保证吏部上下个个清廉如水,选人绝无偏私?掣签,至少保一个「公』字!无能?那也是天意!朝廷自有考核黜陟之法,选出来不行,再换便是!总好过现在,选人的、被选的、被弹劾的,都一肚子怨气!」
他转向申时行,带著挑衅:「申侍郎,你向来推崇新法务实。此法杜绝人情请托,省却无数口舌官司,岂不务实高效?难道你也要守著旧弊?」
申时行眉头微蹙。
殷正茂此举,看似荒唐,实则狠辣。
此法若行,吏部官员确实能极大规避风险,所有责任推给「天命」。
而且抽签这事,也是能够操纵的,殷正茂的性格,如果他能主导改革,必然能从中获得大量的好处。申时行必须要反对。
申时行说道:「选官乃朝廷重器,关乎社稷民生。掣签之法,恐过于简省。人才高下,地方难易,岂是一签可定?若边陲要地掣得庸才,或膏腴之所掣中干吏,岂非徒增混乱?且此法恐令天下士子寒心。」「寒心?」殷正茂嗤笑,「我看是让那些指望走门路的人寒心!让那些动辄弹劾我吏部的人无从下口!此法最是公平!至于才干?为官一任,自会显露!朝廷自有法度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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