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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条条和块块之争


张元汴在正式上奏之前,已经给苏泽来过信了。

    信是胖鸽子带来的。

    信中详述了陶观弟子携新炸药之威,炸开数处淤塞礁石,夷陵至夔州段航道已初见通畅。

    然而笔锋一转,苏泽看到了张元忙的执念。

    张元汴抵达了夷陵之后,就一直想要建造苏泽构想中的蒸汽船,从夷陵逆流而上进入四川,打破对四川的商税赌约,完成苏泽对四川征收商税的目标。

    当年苏泽上疏,对于四川商税的事情,和川中达成了赌约。

    朝廷在夷陵税关对出川货物实行「缓征」政策一一即根据入川与出川货物的比例差额减免税收。当入川货物总量与出川货物总量持平时,夷陵税关将取消所有税收减免,对出川货物全额征税。四川商人的倚仗,就是长江三峡险阻,长江水道很难逆流而上,而川中的货物则可以顺流而下运出。情况确实是这个情况,张元林到任之后,虽然他鼓励工商,但是入川货物的增长依然缓慢。张元林在信中写道:

    「水道虽通,转运仍艰。峡中滩险流急,寻常漕船难御,纤夫伤亡无日无之。」

    相反,四川的手工业原本就比较发达,而且产品的档次比较高。

    随著大明整体的经济发展,四川的商品销量更好。

    去年夷陵税关的统计,出川货物的增长速度,反而超过了入川货物的增长速度,这自然让张元汴忧心忡忡。

    张元忙也想过办法。

    在他赴任之前,苏泽就和他描绘过长江上遍布蒸汽船的场景。

    所以张元林到了夷陵以后,就出资悬赏,招募工匠们来制作蒸汽船。

    但是夷陵地区在内陆,距离京师比较远,没有技术也没有材料,结果就是张元汴花了大量的银元,最后却没能弄出成果来。

    后来张元林从报纸上看到,工部的漕龙号在直沽试航,他就再也坐不住了。

    张元汴明白,紧紧依靠夷陵自己的能力,无法建造蒸汽明轮船,于是他迅速致信苏泽,能否请求工部提供技术帮助,并请户部投资在夷陵建设蒸汽船工厂。

    对于弟子这个请求,苏泽自然是支持的。

    于是苏泽给张元忙回信,表示自己会在朝堂上支持他。

    苏泽本来以为,张元汴不会遭到多少反对。

    可苏泽这次却料错了。

    张元汴的来信送到通政司后,苏泽让人送到内阁。

    内阁则将张元忙的奏疏发往工部,然后就遭到了工部的强烈反对!

    工部都水司郎中张文弼起草,以工部都水司整个部门的名义,向朝廷上奏反对。

    苏泽看到了张文弼的奏疏。

    他针对夷陵地方「请自设船厂」的动议,批驳得斩钉截铁:

    「查各省漕务,船式规制皆有定例。工部设厂,工匠精熟,物料集散便利,成本远低于地方零散营造。「夷陵僻处上游,设厂靡费钱粮,徒增地方负担,且技术、管理岂能与专司相比?」

    「所请断不可行。地方但有需用新船,当按例造册,报由工部营造司统一调拨。等因奉此。」两方立场,针锋相对。

    苏泽也明白,其实都水司的意见也有道理。

    漕龙号试航之后,都水司已经建立工厂,成功造出了能在运河漕运通航的蒸汽明轮船了。

    而且制造明轮船需要的原料和技术都在京师附近,都水司的工厂建造,成本确实更低。

    但这已非单纯的「要不要造船」之争,其背后是更深层的治理逻辑碰撞。

    是权力与资源的「条条」(中央垂直管理)与「块块」(地方自主权)之争。

    张元汴的坚持,是典型的地方视角。

    三峡航道有其独特的地理和水文挑战,急流、暗礁、狭窄水道,远非运河或近海可比。

    他身处一线,深知工部按运河标准打造的漕船在此处如同笨象入溪,效率低下且风险极高。他渴望因地制宜的解决方案,认为只有扎根夷陵,才能深刻理解需求,才能造出真正适应三峡的船。同时,张元林也希望,能够通过技术转移,在夷陵建设一套明轮船的工业体系出来,带动夷陵地区的发展。

    这是技术需求催生的「块块」自主诉求。

    工部的驳回,则代表著「条条」的强硬逻辑。

    在部堂大员看来,资源必须集中,标准必须统一,效率才能最大化。

    分散设厂是重复建设,是资源浪费,更是对中央专业权威和技术管理能力的挑战。

    他们手握天下工造之权柄,岂容地方另起炉灶?

    公文里「靡费钱粮」、「岂能与专司相比」的字眼,透著不容置疑的优越感。

    张文弼能在直沽搞出漕龙号,那是工部体系内的成就,是「条条」的光荣,而夷陵想自搞一套,便是越界。

    就连整个中书门下五房内部,也有不少人都赞同工部。

    苏泽就听到了几种声音:

    「若允夷陵自办,他处效仿,如湖广、江西皆言其水道特殊,纷纷请设船厂,朝廷如何负担?工部又如何统管?」

    「张元忙有干才,然夷陵一地,能聚拢多少精熟轮机之匠?工部积数十年之力,方有今日之匠官体系与营造法度,地方仓促为之,恐难成器,反误事机。」  

    苏泽很清楚,中书门下五房也可以算是条条之一,甚至是条条中的条条,所以对地方上的「僭越」想法,出于本能的反对。

    但是苏泽却有不同的看法。

    张文弼和他的工部同僚们,站在「条条」的立场上,维护著集中统管的效率与秩序,这逻辑本身在技术匮乏,资源有限的年代并非全无道理。

    但苏泽作为穿越者,他看到的问题更深远。

    他想到了更深层的东西一一体制的僵化。

    「条条…」苏泽在心底咀嚼著这个词。

    它意味著垂直的、自上而下的严密控制,专业领域内的绝对权威与资源垄断。

    工部都水司的逻辑,不就是典型的「条条」思维吗?天下工造,唯我独尊,地方只需按需申报,由中央统一规划、统一生产、统一调配。

    听起来高效,整齐划一。

    是不是很熟悉?

    苏泽想起了后世那个庞大的北方邻居,那个以强大重工业体系傲视全球的「巨熊」。

    它的解体崩塌,后世众说纷纭,常归咎于「计划经济」的失败。

    但苏泽在穿越前研读那段历史时,却有著更深一层的体悟。

    计划本身或许并非原罪,真正勒死经济活力的,是那无所不包,僵化凝固的「条条」枷锁!在那个体系下,庞大的中央部委(条条)掌握著几乎所有的生产资源,技术标准和分配权力。地方(块块)沦为纯粹的执行者,毫无自主性可言。

    这套体系,在战时自然是效率十足。

    可一旦脱离战时,民众开始需要个性化民用产品的时候,就无比的僵化了。

    一个边疆的工厂想改进一个螺丝钉的工艺,需要千里迢迢向莫斯科的某个部委申请,等待层层审批。需求的细微变化无法被灵敏捕捉,技术的叠代在官僚体系下迟缓无比。

    整个经济体如同一台庞大却锈蚀的机器,每个部件都被「条条」的螺栓紧紧禁锢在预设的位置上,丧失了自我调整和适应市场的能力。

    最终,这台机器在日益复杂的世界面前,轰然解体。

    反观他记忆中的祖国,那场经济腾飞奇迹,其澎湃的动力源泉之一,恰恰在于打破了「条条」的束缚,释放了「块块」的活力!

    而这份活力的种子,并非在开放那一刻才种下。

    苏泽清晰地记得,在更早的艰难岁月里,那位伟人便极具远见地反对过度强调「条条专政」。这也是他和另外那位领导人,那位信奉苏式块块专政的,信奉技术官僚治国的领导人,在治国路线上的根本分歧。

    那位伟人,除了是看到了北方邻国的僵化体制外,也是对技术官僚本能的不信任。

    技术官僚听起来很好,实际上也是一种垄断和特权,也会诞生出一个凌驾于人民上的阶层。那位伟人心目中的世界,是「六亿神州尽舜尧」,是所有人都能上能下,抗上锄头能种田,拿起扳手能生产。

    诚然,这个理想太过于超前,如今大明更是可望不可及。

    但正是这种革命者的理想,那位伟人力主「两条腿走路」,在建设强大中央工业体系(条条)的同时,有意识、有组织、有政策支持地向地方放权,鼓励地方依托自身资源,发展「五小工业」(小钢铁、小煤炭、小水泥、小化肥、小机械)。

    这绝非放任自流,而是在中央战略引导下,赋予地方一定的自主空间。

    正是这些在特定历史条件下成长起来的、看起来可能有些「土气」和「分散」的地方工业(块块),在后续的改革浪潮中,如同遍布大地的种子,遇水则发,迅速演变成星罗棋布的乡镇企业!

    它们机制灵活,贴近市场,反应迅速,对需求变化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它们没有「条条」的傲慢与僵化,只有求生存、求发展的本能与闯劲。

    正是这股来自基层、来自「块块」的汹涌澎湃的活力,与后续开放的东风结合,共同创造了震惊世界的经济奇迹。

    没有当年那场反对「条条专政」、为地方工业基因埋下种子的战略布局,后续的腾飞地基绝不会如此深厚。

    历史已经证明了!!

    绝对的「条条」统治,终将窒息生机。

    而适度放权、激发「块块」活力,虽初期或有混乱、重复之嫌,却能孕育出难以想像的创新动力与适应能力,是经济体保持韧性与繁荣的关键。

    夷陵的诉求,不正是在重演历史的关键一幕吗?

    三峡航道独特而凶险,工部在运河里航行的经验再丰富,造出的「漕龙」也无法直接征服三峡的激流。张元汴身处一线,最清楚需要什么样的船。

    强令夷陵使用工部统一制式的漕船,无异于削足适履,不仅效率低下,更可能因船只不适航而付出人船俱毁的惨重代价。

    这本质上就是「条条」不顾「块块」特殊需求,强行推行「一刀切」的恶果。

    而且,更深一层看,夷陵不仅仅是要一艘船,更是在争取一个机会!

    一个利用新技术,结合本地实际需求,发展本地工业能力的机会。

    这难道不是未来大明经济格局中,那些充满活力的「乡镇企业」的雏形吗?

    扼杀这个萌芽,就是扼杀未来大明经济版图上可能崛起的一个增长极。

    京师各衙门,包括中书门下五房内部那些担忧,「他处效仿」、「靡费钱粮」、「匠人不足」,本质上仍是「条条」思维下的陈词滥调。

    他们只看到潜在的混乱和资源分散,却看不到地方主动性与创造力的巨大价值,看不到因地制宜带来的长远效益,看不到竞争对技术进步的催化作用。

    苏泽下定决心,暗道:「不能因噎废食。」

    工部的专业性和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当然要尊重,但绝不能成为压制地方的借口。

    大明未来的强盛,需要的不仅是强大的中央权威,更需要无数个像夷陵这样能被自主探索的「块块」。这关乎的,远不止一艘船,而是整个帝国经济的底层活力与未来格局。

    如果一切都集中在「条条」,那资源都会集中在京师,集中在权力集中的地方,也和苏泽均衡发展的战略规划不符。

    长此以往,就会出现两个大明,一个技术先进,商品经济发达的大明。

    另一个则是落后的农业大明,一个地方经济困顿,人口人才流失,看不到任何发展机会的大明。真的到了那个时候,那就会有一个大明站出来,反对另外一个大明。

    思绪至此,苏泽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他需要设计一个方案,既能回应工部对质量和效率的合理要求,维护必要的中央统筹,又能为夷陵这类有需求的地方,开辟一条生路。

    一个在「条条」的框架下,为「块块」的创新和活力打开一道闸门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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