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65768312
## 第七个房间
我们学校的老图书馆是栋三层小楼,民国时候就有了。青砖,拱窗,爬山虎遮了半面墙。新生入学都要被带去参观,辅导员说是百年学府的文化底蕴,学生们只嫌阴气重。
大二那年秋末,我在阅览室自习到闭馆。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周,传说在这里干了三十年。她关窗的时候突然停住,望着窗外那面爬山虎墙,轻声说了句:
“又少了一间。”
我问她什么少了一间。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灯光下她的脸很平静,眼珠却像是隔了一层薄雾。
“没什么。”她说,“早点回去,天黑了。”
我收拾书包往外走。下了三楼,到二楼与一楼之间的转角平台时,我停住了。
那里多了一扇门。
老图书馆的楼梯间是封闭的,转角平台只有一扇通往后院的小铁门,常年锁着。但那天,在铁门旁边,青灰色的墙壁上,多了一扇木门。
暗红色的漆面,铜制门把手,门牌号是铜片蚀刻的,生了绿锈:
**07**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门还是在那里。我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
锁着。
后来我问过很多人。图书馆的老师、勤工俭学的学生、常来自习的考研党。没有一个人见过那扇门。没有一个人知道07号房间。
我甚至去查了图书馆的建筑图纸。三楼,阅览室、资料室、采编室。二楼,期刊室、电子阅览室。一楼,密集书库、办公室。
没有07。
图纸上没有,实体里却有一扇门。那扇门安静地立在楼梯转角,像被遗忘在时间的夹缝里。
我连续去了三天。
第三天,门开了。
不是我用钥匙开的——我没有钥匙。是它自己开了一道缝,像是有人从里面推过。
我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不是图书馆该有的那种水泥地、日光灯、墙壁刷绿漆的走廊。是旧的、暗的、铺着深褐色木地板的走廊,墙裙贴了暗纹壁纸,每隔几米有一盏壁灯,灯罩是乳白色磨砂玻璃。
和图书馆完全不一样。
和这栋楼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走廊两侧有几扇门。我走过第一扇,门牌是01。第二扇,02。第三扇,03。
门都是关着的。
我走到04的时候,身后传来很轻的吱呀声。
01的门开了一道缝。
我没有回头。我往前走。05、06。
07是尽头。
我站在07门前。门牌和我第一次见到的一样,铜片蚀刻,绿锈斑驳。门缝里透出极细的微光。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不像走在木地板上,像走在棉絮上。
我没有回头。我推开了07的门。
门后是一间书房。
很大的书桌,台灯亮着,藤椅背对我。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我看不清内容。窗子拉着厚重的丝绒窗帘,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她背对我,脊背佝偻,白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了个髻。她似乎在看书,台灯的光拢着她的肩头。
“你是新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干枯的树叶擦过地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是。”我说,“我是学生,在图书馆自习,看到门开着就进来了。”
她慢慢转过身。
她的脸很老,皱纹从眼角蔓延到下颌,皮肤像陈旧的宣纸。但她的眼睛是年轻的——不是年轻人的年轻,是另一种。像深井里倒映的天光,很远,很静。
“学生。”她重复这个词。
“您是……这里的老师吗?”
她没有回答。她望着我,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这间书房,”她说,“我等了六十年,没有等来一个学生。”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叫什么?”
我说了名字。
她点点头,没有评价,像只是需要一个称呼来记住我。
“你回去吧。”她说,“走廊尽头右转,有扇通往后院的铁门,没锁。”
我站在原地没动。
“您呢?”我问。
她抬起头,灯下那双深井般的眼睛望着我。
“我在这里住了六十年,”她说,“还能去哪里。”
我往门口退了一步。又一步。
“下周。”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你还会来吗?”
我回头。她已经转回身去,背对着我,台灯的光拢在她佝偻的肩头。
“会。”我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
那周我过得浑浑噩噩。上课走神,吃饭没胃口,室友问我是不是失恋了,我说没有。我没办法解释。我没办法告诉任何人:我在老图书馆发现了一扇不存在的门,门后住着一个自称住了六十年的老人。
周五下午我没课,又去了图书馆。
楼梯转角。暗红色的木门。
门开着。
我走进走廊,穿过01、02、03、04、05、06,敲响了07的门。
“进来。”
她坐在同样的位置,藤椅,台灯,合上的书。她换了一件灰蓝色的毛衣,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胸针。
“我以为你不会来。”她说。
“我说过会来。”
她点点头。
那天下午我在她那里待了很久。她不太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书,偶尔翻一页。我坐在她对面,起初很不自在,后来竟也渐渐静下来。
她的书房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是连时间都走得很慢的那种安静。
临走时我问她:“您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她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有别人。”她说,“07是我的房间。走廊里还有其他房间。”
“其他房间住着谁?”
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向紧闭的门。
“你不该问这些。”她说。
我没有再问。
从那以后,我每周都去。
有时待一个小时,有时待整个下午。她话很少,但偶尔会讲一些过去的事。她说她年轻时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读中文系,毕业后留在图书馆工作。她说那时候图书馆还不叫图书馆,叫藏书楼。她说她先生也是学校里的,教历史的,瘦高个,喜欢穿藏青色长衫。
“他走了以后,”她翻过一页书,“我就搬进来了。”
她没有说先生去了哪里。我没有问。
有一次我注意到她墙上那些黑白照片。天气好时,她偶尔会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光透进来,落在照片上。
我认出了其中一张。
那是老图书馆——很多年前的老图书馆。门前没有爬山虎,砖墙也没那么旧。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站在台阶上,身边是个穿长衫的高个子男人。
“这是您吗?”
她点了点头。
“这是您先生?”
她很久没有说话。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相框边缘。
“这是1957年。”她说,“拍完这张照片的第二周,他就不在了。”
窗外是什么?我忽然很想知道。这里是老图书馆的内部,窗子外面应该是校园。可是我从未在任何一扇窗外看见过真实的风景。她的窗帘永远是拉上的。
“您不出去走走吗?”
她抬起头。
“出去?”
“外面。校园里。您说您以前在这里读书……”
“那是很久以前了。”她低下头,手指抚过书页边缘,“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我可以陪您出去。”
她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很久没有翻动。
“不必了。”她说,“我在这里很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下周还来吗?”她问。
“来。”
她点点头。台灯的光晕里,我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
十一月底,图书馆要整体维修,闭馆一个月。
我去和她告别。她坐在藤椅里,手边还是那本书。我问她书叫什么名字,她把封面给我看。是本很老的诗集,民国版的,纸页泛黄,扉页上有钢笔题字。
字迹是男人的,清瘦,飘逸。
**致婉清——**
**等我回来。**
落款日期是1957年3月。
“他会回来的。”她说。
我望着她。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皱纹的阴影拉得很长。六十年的时光压在她佝偻的脊背上,她的眼睛却还亮着,像等了一辈子的人那样亮着。
“婉清——”我轻声念出扉页上的名字。
她微微怔了一下。
“很久没人这样叫我了。”她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世界日新月异,高楼盖起来,地铁修通,一代代学生来了又走。而她守着这间书房,守着墙上的照片,守着扉页上那句“等我回来”。
六十年。
“您等他。”我说。
她垂下眼睛。
“他答应过我的。”她说。
闭馆期间我回了一趟老家。火车上我睡着了,梦见那间书房。梦里她还是背对我坐在藤椅里,台灯亮着,窗帘紧闭。我叫她,她没有回头。
醒来时窗外是灰蒙蒙的平原,我想,一个月之后,我一定要回去。
十二月底,图书馆维修完毕,重新开放。
我穿过楼梯转角。暗红色的木门。
门开着。
我走进走廊。01、02、03、04、05、06。
07的门开着。
藤椅空着。
台灯亮着。
她不在。
我站在那里,很久。台灯的光还是那样温和,藤椅扶手上搭着她那条灰蓝色的披肩。书桌上摊着那本诗集,扉页朝上。
**等我回来。**
我把书合上。手指触到封面时,一张对折的纸从书页间滑落。
是她的字迹。很老的手写,笔画有些抖。
**“他回来了。”**
**“1957年3月他说等我回来。1957年4月他们带走了他。我在校门口等,等了一天,等了一个月,等了一年。”**
**“后来他们告诉我,他不会再回来了。”**
**“我不信。他答应过我的。”**
**“1962年我搬进这间书房。这里是我们相识的地方,我想他如果回来,会来这里找我。”**
**“1985年学校说要拆这栋楼,我写了一年的信。后来他们不拆了。”**
**“2001年我生病住院,护士说外面变化很大,马路拓宽了,地铁修通了。我不知道那些。我只知道我等的人还没有回来。”**
**“2019年秋天,有人推开了07的门。”**
**“是个学生,男孩子,他说他是迷路走进来的。”**
**“他长得很像你。”**
我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窗台上有东西。一枚很小的银胸针,是她领口常别的那一枚。
我把胸针握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焐暖,像她那双深井般的眼睛。
我走到走廊尽头,右转,推开通往后院的铁门。
外面不是后院。
是楼梯转角。声控灯亮着,爬山虎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
老图书馆的三楼,闭馆音乐正在播放。
管理员周老师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一串钥匙。她看着我,什么也没问。
“那扇门。”我说,“您早就知道。”
她没有否认。
“她是我姑姑。”周老师说。
走廊很长。我们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1957年,姑父被带走的第二天,她就在校门口等。等了三个多月,人没回来,消息也没有。后来有人捎话,说人没了,让她别等了。”
她顿了一下。
“她不信。她把家里所有镜子都用布蒙上,搬进了图书馆这间闲置的书房。她说他答应过会回来,他从不食言。”
“她在这里住了六十二年。”我说。
“是。”周老师望着前方,“六十二年,她哪里都不去。学校几次要拆这栋楼,她写信、找人、去办公室坐着,一步不退。校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最后谁也不再提拆楼的事。”
“她为什么不肯离开这里?”
周老师停下脚步。
“她说,万一他回来了,找不到她怎么办。”
楼梯间很静。窗外是冬夜的校园,路灯亮着几盏,零星的学生匆匆走过。
“后来她年纪大了,脑子开始不清楚。”周老师说,“她有时候以为还是1957年,有时候以为姑父刚走。但有一件事她从没忘过——等人。”
“她等到了吗?”
周老师转头看着我。
“等到了。”她说,“2019年秋天,她忽然跟我说,有人推开07的门了。是个男孩子,迷路走错进来的。”
她看着我。
“她说,他长得真像你。”
我没有说话。
“那年冬天她身体很不好了,住进医院就再没出来。临走前几天她一直在说,要回07,有人在等她。”
“她回去了吗?”
“没有。”周老师低下头,“她是在医院走的。最后那句话是——”
她停住了。
“是什么?”
周老师看着我。
“她说,他来了,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我把手伸进口袋,触到那枚银胸针。金属很凉,像冬天的井水。
“她走了之后,07那间房还有吗?”我问。
周老师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
“你看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我想了想。
“开着的。”
她点点头。
“那就是还有。”
春天开学后,我又去了老图书馆。
楼梯转角平台。爬山虎开始冒新芽,绿茸茸的触须探向窗棂。
那面墙是青灰色的,平整,坚实。
没有门。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有人从身后经过,脚步声轻快地上了三楼。
我把手伸进口袋。
那枚银胸针还在。
我摊开掌心。胸针很小,样式简单,只在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忍冬纹。
翻过来,背后有一行刻字。
很浅,很旧,像很多年前有人用极细的笔尖刻下的。
**1957.3—2019.12**
**等到了。**
我站在空无一物的墙前,很久没有动。
窗台上有什么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爬山虎,是一片很小的纸,压在窗框缝隙里,不知被谁叠成一只纸鹤。
我取出来,展开。
纸已经脆了,字迹却还认得。是她的笔迹,和扉页纸条上的一样。
**“他来的那天,走廊里的灯都亮了。”**
我把纸鹤重新叠好,放回窗缝。
窗台上还有别的纸鹤。四只、五只、六只。
我数了数。
六十二只。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窗外,爬山虎的阴影静静印在墙上。夕阳正穿过百年的窗棂,把青灰色的砖墙染成旧照片的暖黄。
1957年的光也是这样落下来的。
那时候她还年轻,穿着旗袍站在台阶上,身边是个穿长衫的瘦高个男人。快门按下的瞬间,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他在笑。
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动那片纸鹤。
我转身下楼。
身后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墙爬山虎,在三月的光里,安静地绿着。
(https://www.xddxs.net/read/4853649/39476149.html)
1秒记住新顶点小说:www.xdd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xdd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