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撒欢


第二天大清早,天刚蒙蒙亮,老村支书就揣着他那杆铜锅烟袋,趿拉着厚棉鞋“啪嗒啪嗒”往罗老五家走。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哇——哇——”的哭嚎,那动静又尖又委屈。

他掀了掀那挂着补丁的门帘走了进来,一瞅屋里,只见罗老五正蹲在炕沿边,俩手跟捧着琉璃似的,给炕梢那小奶娃擦屁股。娃哭得撕心裂肺,小脸儿憋得通红,小胳膊小腿扑腾得欢实,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罗老五忙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沾得头发一绺一绺的,手忙脚乱地拿粗布巾子蹭,嘴里还一个劲儿哄:“乖,咱不哭嗷,不扎挺……”

老村支书眉头顿时就拧成个疙瘩,把烟袋往腰上一别,粗着嗓子问:“你这是整啥呢?饭吃没?吃完了赶紧跟俺去派出所,说好今儿个办这事的。”

罗老五直起腰,往袖子上抹了把汗,长吁口气,声音蔫蔫的:“没呢,支书。”他瞅了眼炕上还在抽噎的娃,眉头皱得比老支书还紧,“你说……真把这娃送孤儿院,她能受罪不?前阵子听外村人唠,说那地方孩子多,粥都稀得能照见人影,冬天穿的棉袄薄得跟纸似的……”

老村支书往炕沿上一坐,拿起炕桌上的旱烟盒捻了撮烟,塞烟锅里头用拇指按实了,才慢悠悠道:“那能咋整?她爹娘都狠心把她扔了,这就是遭罪的命。要不是你捡柴禾瞅见,夜里头那阵霜,早把娃冻硬了,这就叫命大,往后咋样,全看她自个儿造化吧。”

说着说着,他抬眼瞅罗老五那眼神,突然“哦”了一声,拿手点了点他:“你别是还琢磨着自个儿养吧?你瞅瞅你自个儿,屋徒四壁,顿顿棒子面粥就咸菜,自个儿都快熬不下去了,再添个吃奶的奶娃,你俩往后喝西北风去?”

罗老五没接话,就直勾勾瞅着那娃。娃哭累了,小嘴巴一撇一撇的,小手还攥着个空布片,那可怜劲儿,看得他心里头跟揣了团乱麻似的。他闷声道:“俺就想不明白,这谁家的啊?爹娘咋就这么狠的心肠?娃才多大点,跟小猫崽似的,说扔就扔了……”

老村支书“吧嗒”抽了口烟,烟圈慢悠悠往上飘:“村里怀着的小媳妇是不少,李家二丫头、张家新媳妇都揣着娃呢,可谁扔的?这事儿没法问,人家真要是不想要,你问了也白搭,还得结仇。别瞎琢磨了,咱赶紧送派出所,让他们寻寻来路,寻不着再按规矩办。”

“俺再养两天呗。”罗老五突然插话,声音低却挺执拗,“万一她爹娘后悔了,回来找呢?就两天,就两天……”

老村支书“噗”地把烟锅往炕沿上磕了磕:“你拿啥养?你家缸里的棒子面够你自个儿吃到月底不?再养两天,等你跟娃处出念想了,到时候送的时候,你心不得跟剜块肉似的?”

“俺熬米汤喂她!”罗老五梗了梗脖子,“俺多掺点玉米面,稠乎点,能养活!就养三天,三天没人来,俺自个儿送派出所,中不?”

老村支书瞅他那股轴劲儿,知道这犟种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你爱养就养,俺不管你了。可话说前头,到时候养不下去了,自个儿扛着送过去,别让俺再跑腿。”

罗老五连忙点头,眼里亮了点:“中!中!肯定不麻烦你!”

老村支书没再多说,掀门帘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瞅了眼屋里,嘟囔了句“这死心眼子,当初有这善心好好待狗娃子多好!”说完才慢悠悠出了院子往家走。

屋里头,罗老五又蹲回炕边,拿手指轻轻碰了碰娃那软乎乎的小脸蛋,娃似是不闹了,小嘴动了动,发出“唔唔”的小动静,他心里头那点犹豫,突然就淡了些,家里有了小娃娃好像日子也有了奔头。

小娃子吃饱就睡了,罗老五将她推到炕中间,四圈用被子围住,然后便急忙出去往山上走,他打算上山砍棵老松树扛回来烧火,捡地里的苞米杆子实在不禁烧,木头火不用一直添柴,放在灶坑里直接就能烧半宿,这样屋子就会一直暖和。

大冬天的,东北这地界儿冷得邪乎,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嘎嘎冷。村里人大都猫在热炕头睡懒觉,被角掖得严严实实,连炕梢的狗都缩成一团,懒得动换。

除了罗老五一早就开始忙活,富兴也没闲着,天刚蒙蒙亮,黑黢黢的天还没透着亮呢,他就扛着镐头蹲在了院当间那堵隔断墙跟前。这墙刚砌不久,土坯混着麦秸,也不高,把院子隔成了两半。

屋里张芬芳刚醒,披着棉袄坐起来,扒着窗缝瞅见他那架势,隔着窗户喊:“富兴!你先别瞎凿!先扒个小豁口,能过人就中,急吼吼地全扒了干啥?冻得嘶嘶哈哈的!”

富兴头也没抬,镐头往墙上一抡,“哐”一声,土渣子掉下来一大块,他直起腰搓搓冻红的手:“那哪中?留着半截子碍眼!等扒干净了,院子敞亮!”说完又抡起镐头,“哐哐”的动静,在这大清早的村里头,传得老远。

隔壁墩子家门“吱呀”一声推开条缝,墩子那小脑袋瓜刚探出来,就被冷风呛得缩了缩脖子,小棉帽歪在一边,奶声奶气地喊:“富兴哥!你这哐哐凿啥呢?大冷天的不歇着?”

富兴停下镐头,往手上哈了口白气,笑着应:“扒墙呢。”

墩子眨巴着大眼睛,又问:“扒它干啥?这墙立这儿好好的,碍你啥了?”

富兴瞅了眼自家窗户,里头隐约能看见张芬芳的影子,眼角眉梢都松快下来,挠挠头说:“等你芬芳嫂子肚里那小玩意儿落地了,不得在院子里疯跑?这墙挡着,他咋撒欢儿?先扒干净,到时候让他从东头跑到西头,随便蹿!”

墩子听得一脸懵懵懂懂的,小脑袋瓜转不过弯,嘟囔道:“你说的咋跟俺娘说的不一样呢?俺娘刚跟俺唠嗑,说你是嫌这墙挡道,耽误你给芬芳嫂子献宝……才急着扒……”

“小兔崽子瞎咧咧啥!”话还没说完,屋里墩子娘“嘶”一声,手快得像抓小鸡子,一把薅住墩子后脖领就往回拽,另一只手赶紧关门,嘴里还嗔着:“冻着你个小祖宗!回屋穿衣裳,再瞎学话,看俺不拧你嘴!”门砰地关上,还能听见里头墩子“哎哟”一声,准是被他娘拍了屁股。

富兴站在墙根下,听着这出,忍不住“嘿”地笑了,摇摇头,抡起镐头又开始凿,这邱婶子,啥话都跟孩子说。

屋里张芬芳正盘腿坐在热乎炕头,手里捏着针线缝小袄。那小袄是给肚里娃准备的,红底碎花,针脚匀匀实实的。外头的对话她听得真真的,先是被墩子那话逗得嘴角一挑,接着听见富兴那憨笑,“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手里的钢针没留神,差点扎着手指头,赶紧缩回手抿了抿线。

她低头瞅着手里的小袄,心里头暖烘烘的。这富兴,扒墙就扒墙,偏要扯到孩子身上,啥为了娃跑着方便。

正想着,外头又传来“哐当”一声,该是镐头凿透了个窟窿。张芬芳往窗缝又瞅了眼,见富兴正哈着白气,弯腰往外搬土坯,后背都冒了汗,把棉袄脱下来搭在墙头上。她抿着嘴笑,拿起针线接着缝。


  (https://www.xddxs.net/read/4853831/11111069.html)


1秒记住新顶点小说:www.xdd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xdd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