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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不值得尊重


第二天,移栽工作如期展开。

清晨的气温仅有零上几度,雀沟里呵气成雾。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将在育苗棚中培育好的健壮菜秧连根带土挖起,轻轻放入用塑料布围成的简易保温槽中,再迅速运送到附近等待栽种的大棚里,尽可能减少秧苗在低温中暴露的时间。

陈亮、康燕冰、张自强三位专家分别在不同区域,亲自示范、指导移栽的要领——深浅、间距、覆土的松紧、定根水的多少。

莫天扬也一直跟在陈亮身边,他学习能力极强,又熟悉本地土性,很快便能独当一面,负责指导一个小组的移栽工作。他挽着袖子,蹲在田垄间,亲手示范如何让秧苗的根系在土壤中舒展得恰到好处,他的裤腿和衣襟上便溅满了泥水,他也毫不在意。

嗡嗡。

手机震动打断了莫天扬手上的活计。他在衣服上随意蹭了蹭沾着泥水的手,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轻轻摇了摇头。

“天扬,你回家一趟。”刘思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比平时快,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行,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莫天扬侧身对身旁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交代了几句,声音平稳:“按我刚才说的做,有拿不准的等我回来再说。”

他转身朝村中走去,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跑在前头的小白忽然停住,冲院门方向低低地发出一声戒备的呜咽。

莫天扬脚步一凝。

大院门前,并排停着三辆轿车。车算不上豪车,但悬挂的车牌号段——他见过,不属于寻常百姓。

外院那片曾种满蔬菜的地块,如今和荒坡已无分别,光秃秃的。只有池塘边还有工人在起网,零星的人语和泼剌的水声,给这片萧索添了最后一丝活气。

“天扬。”

王海龙从斜侧快步迎上来,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压低声音:“来的是沛川市的人。你留点神。”

莫天扬深吸一口气,点头:“知道了。”

客厅里的气氛,在他跨进门槛的瞬间便扑面而来。

莫啸坐在主位一侧,正与聋哑两位老人用手语比划着什么。聋老嗓门高,手势大开大合;哑老则急切地“呃呃”发声,脸上带笑。三个老人自成天地,全无拘束。

与之相对的另一侧沙发上,端坐着八个人——五名年轻人肃手而立,三名中年人踞坐正中。三人神情倨傲,目光越过莫啸三人时,毫不掩饰那份居高临下的疏离与厌弃。

刘思雨和徐月茹站在一旁,像是被临时召来的招待。刘思雨脸上挂着竭力维持的笑,不断地说着什么,语气殷勤。然而那八人仿佛眼前根本没有这两个人,连敷衍的“嗯”都吝于施舍。

莫天扬站在门边,将这一切收进眼底。

他不是没经历过这种场面。那些年为凑学费和生活费,他端过盘子、发过传单、在无数个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办公室里赔过笑脸。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用沉默化解,用无视表态。

正因为见过,他才一眼便能读懂眼前这无声的傲慢。

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何而来。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无论他们来意如何,他心里已经给他们画下了界限。

“天扬,你回来了。”惴惴不安的徐月茹在看到莫天扬的下一刻,下意识松了口气。

徐月茹这一喊,那三名中年人终于察觉到了门口多了一个人。当中那个戴细框眼镜、鬓角修得齐整的男子抬起眼皮,上下扫了莫天扬一眼——沾着泥点的劳保服,卷到小臂的袖口,双手满是泥土……

“你就是莫天扬?”

声音不高,却带着那种久居上位的拖腔,像在问一个迟到的办事员。而他的眼神中更是有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轻蔑。

“我是。”莫天扬语气平淡,“各位是?”

眼镜男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他旁边那个方脸、眉骨突出的中年人直接开口,声音洪钟似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沛川市自然资源、农林、野生动物联合工作组。今天来,是通知你们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莫啸三人,眉头微微一蹙:“这件事涉及面比较敏感,无关人员能不能先回避一下?”

莫天扬眉头轻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

“这里都是我家人。”他语气平静,却像一道缓而沉的钟声,“如果说‘无关人员’——似乎也只有你们几位。”

对面八人同时一愣。

一个年轻人脸色骤然涨红,盯着莫天扬:“你知道我们领导是什么级别吗?”

“什么级别,”莫天扬迎上他的目光,“和我有关系吗。”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说吧,找我什么事。”

中年男子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将手中的文件往茶几上一搁,不再绕弯:

“青木村所辖三座荒山,以及戈壁滩全部区域,经省级专家组评估,被确认为具有重要生态价值的野生动物栖息地。即日起,划入青木山省级自然保护区核心缓冲区。任何开发、种植、基建行为,必须立即停止。”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瞬。

莫啸比画的手势停在半空。聋老举着的手臂缓缓落下,哑老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声“呃”没能发出来。

刘思雨脸色白了一层。

徐月茹双手紧握,指节泛白。

三座荒山尚未正式开发,但光是承包费已投进去二百多万。而戈壁滩——那片他带着人一锹一锹改良出来的土地,灌溉渠挖好了,草帘铺上了,综合养殖基地的架子都搭起来了。

如果被划走,这两年投进去的钱、投进去的心血,大半都要沉底。

“停止?”莫天扬开口,声音仍然不高。

“戈壁滩那边,一千五百亩地,我们已经平整了大半。灌溉渠挖了七公里,草帘铺了八百亩,明年开春种子就要下地。”他顿了顿,“而且无论荒山还是戈壁滩,我都有正规承包合同。你们——”

“你的损失,”眼镜男用两根手指敲了敲沙发扶手,截断他的话,“按规定会有评估补偿。但原则问题,没有商量余地。”

“补偿。”莫天扬重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有些异常。

“你们知道我花了多少钱。”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夏天时楚婧雅说过的话。那时她刚从内部听到风声,语焉不详地提醒过他。几个月过去,沛川方面毫无动静,他以为那只是某个被否决的动议,或者楚婧雅过于敏感。

原来不是在等事情过去。

是在等他的地整好、渠挖通、钱投进去——再一纸公文,连根拔起。

方脸男子眉头紧拧,语气已带上明显的不耐:“补偿标准有明文规定,不是你说了算。年轻人,你要搞清楚,这不是征地拆迁,这是生态红线。红线不能碰,是国家政策。”

“政策我知道。”莫天扬仍站在原地,半步未进,“我有合法合同,划归我可以接受。但程序得走清楚——补偿多少?”

几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眼镜男扶了扶镜框,语气里的敷衍几乎要溢出来:

“程序问题不需要你操心,这是市级层面的决策。你一个村,没有资格质疑行政决定的正当性。今天我们是来告知,不是来征求你意见的。”

“告知。”莫天扬点点头。

他向前迈了一步。

只有一步。

但那三个中年人几乎是同时感受到了某种说不清的异样。门口那个满身泥点的年轻人,此刻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再只是他们进门时看到的那个“会种地的农民”。

“三座荒山,每一道手续都合法,每一笔承包费都交到了村集体账户,账本在镇政府经管站能查到。”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块冰,缓缓压下来。

“戈壁滩那片,我同样有合法的手续。手续文书编号我现在就能报给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份被搁在茶几边缘的文件上。

“各位今天来,带的文件——是哪一级的正式批复?”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卷过枯草的声音。

“有没有我的名字?”

没人回答。

“如果没有,”莫天扬的声音不高,却像钉进墙里的楔子,“那我不能停。”

眼镜男霍地站起,脸色霎时沉得能滴下水来:“莫天扬!你这是对抗行政决定,阻挠公务执行!”

“我是在要一个说法。”莫天扬看着他,目光纹丝不动,既无怒意,也无惧色,只是平铺直叙,“一个说法,一个交代。”

“交代?”

方脸男人也站了起来,冷笑一声,那笑意从嘴角扯到眼角,却半点没进眼底。

“你一个种地的,跟谁要交代?跟市里?跟省里?”他顿了顿,像是要把后半句话嚼碎了再吐出来,“实话告诉你,这事市里早就定了。今天来,是给你留体面。不体面的话——”

“不体面,怎么样。”

莫天扬与那三人对峙着。

客厅里没有风,茶几上那份文件的边角却仿佛在轻轻颤动。

眼镜男喉结滚动,压下一口浊气。他不再废话,从公文包侧袋抽出另一张纸——这回连折叠都懒得折,直接拍在茶几上,红印朝上,像一道劈进木头里的刀痕。

“自己看。三天之内,所有人员、设备,撤出争议区域。逾期不撤——”

他没说完,抬脚便走。

经过莫天扬身侧时,脚步顿了顿,侧过脸,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年轻人,别以为上过几回网、有点虚名,就真能跟棋盘对面的人掰手腕。这盘棋——”他微微扯动嘴角,“你连棋子都算不上。”

莫天扬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应。

八个人来得匆匆,趾高气扬,走的时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客厅里推出去似的,脚步发虚,背影发僵。

三名中年男人跨出院门时,几乎同时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官僚惯常的矜持,只剩被冒犯后的怨毒。

他们走到哪里,哪里不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今天却在这个满身泥点的年轻人面前,被一句“无关人员”堵得下不来台,被一道平静的目光压得失了分寸。

这口气,咽不下去。

院门外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刘思雨终于缓过神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天扬,你也太莽撞了……他们不是吴发那种人,他们在市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你今天这样……”

“一个个眼高于顶。”莫天扬仍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半敞的院门,“就这种人,不值得尊重。”

“可那是市里下的红头文件啊!”

刘思雨的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她不是不懂莫天扬的脾气,只是这一次,那纸上盖的是章,不是儿戏。

莫天扬低下头。

茶几上,那份红头文件静静地摊开着。纸张雪白,红印刺目,像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他想起刚才那人从他身侧经过时,压低的、带着施舍意味的那句话。

这应该就是他们最大的底气了。

他伸出手,将文件轻轻合上,没有再看。

“思雨,月茹姐。”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越过窗棂,看向远处已经开始变色的青木山。

“找专业人士,好好看看这个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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