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阿盈
翌日清晨,宿醉未消的庐陵城还笼罩在薄雾中。
吉州别驾李丰便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刺史府后堂。
一见到正在悠闲喝粥的刘靖,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都在发抖:“节帅!出大事了!昨夜雷火寨那群蛮子突袭了三江口镇,烧杀抢掠,不仅抢了粮,还……还把李秀才一家给灭了门!人头都挂在粮仓上啊!”
李丰一边说一边擦汗,战战兢兢地偷瞄刘靖的脸色。
然而,李丰预想中那种属于年轻人的拍案而起并没有发生。
刘靖只是轻轻吹了吹勺子里的热粥,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听邻居丢了一只鸡:“嗯,本帅知道了。李别驾还没吃吧?坐下来喝碗粥?”
“啊?”
李丰彻底傻了眼。
看着刘靖那张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的脸,李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怕刘靖发火,他怕的是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淡漠。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让李丰和吉州一众豪强感到脊背发凉的事情发生了。
那位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刘阎王”,竟然真的没有任何调兵遣将的迹象。
他每日不是带着亲卫去赣江边垂钓,就是去城外的青原山赏景,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在城内听曲。
仿佛那个被屠灭的三江口镇,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整个吉州城内流言四起,有人说这过江龙是怕了地头蛇,有人说这刘节帅终究是年轻,被那十万大山的瘴气吓破了胆。
……
吉州深处,盘龙岭。
这里距离郡城百余里,山势如巨龙盘卧,终年云雾缭绕。
半山腰的一处平缓谷地中,坐落着几十间依山而建的吊脚楼。
这些屋子多用毛竹和杉木搭建,屋顶覆盖着厚厚的青黛色树皮,在经年的雨水冲刷下生满了深绿的苔藓。
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从山涧中奔涌而下,如玉带般穿寨而过,几座简陋的木桥横跨其上。
溪边,几名妇人正在捣衣,木杵敲击石板的声音清脆悦耳,在空旷的山谷中久久回荡。
四周是参天的古木,阳光只能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划破寂静,惊起树梢上打盹的野猴。
与外界的兵荒马乱不同,这小小的盘龙寨里,依然保持着一种原始而宁静的世外桃源意趣。
只是这宁静之下,却也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清冷与贫瘠。
寨子中央,最大的那座吊脚楼内,气氛有些凝重。
“阿爹,我看那姓刘的也不过如此!”
说话的是个年轻后生,名叫阿大,他大马金刀地坐在火塘边,撇嘴道:“来了都有好几日咯,天天就晓得四处耍子。我看啊,他跟之前那个彭玕没得两样,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顶多就是来揩点油水,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大兄说得对!”
接话的是个少女,名叫阿盈。
她正慵懒地靠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块鹿皮,细细擦拭着一张视若珍宝的牛角短弓。
她一边擦,一边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雷火寨都骑在官府头上拉屎咯,也没见他放个屁。这种只会躲在城里恰花酒的软脚虾,哪里值得阿爹你这么苦着个脸?”
说着,她猛地拉开弓弦,“崩”地空放了一声,眉眼间全是桀骜不驯的野气:“要是换了昂(我),早就一箭射穿那个雷火洞主的狗脑袋了!”
“住口!你们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细伢子!”
坐在上首的中年寨主盘虎猛地把酒碗往案几上一磕,面色凝重地呵斥道:“你们晓得个屁!”
坐在上首的中年寨主盘虎猛地把烟杆往桌上一磕,面色凝重地呵斥道:“你们晓得个屁!”
盘虎长叹一口气,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皱成了一团干枯的树皮,语气沉得像块石头:“你们这两个细伢子,从来没出过这大山,哪里晓得外头的世道有好凶险?”
“听讲那刘靖生得一副白净面皮,斯斯文文的,可千万莫被传言骗咯,那可是个实打实踩着死人堆爬上来的活阎王!”
“这几年死在他手里的冤魂,没得十万也有八万!连彭玕那只成了精的老狐狸都乖乖交了兵权!”
阿大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还是有些不服气:“既是杀神,那为何一点动静都没得?难不成真是怕了雷火寨?”
阿盈也是一脸不屑地冷笑。
盘虎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苦笑一声:“这……阿爹也晓不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头毛焦火辣的,瘆得慌。”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族人的喊声:“寨主!有官差来咯!”
盘虎心头一跳,只见一名胥吏迈步走了上来。
这人倒是熟面孔,以前常来山里送官府告示。
虽说这告示对他们而言没甚卵用,但该送还得送,场面总得走一走。
只是今日,这胥吏却有些不同。
只见他身上穿了一件崭新的号衣,胸口绣着“宁国”二字的补子。那料子密实挺括,连脚下的黑靴也是新的。
盘虎眼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试探着问道:“老陈?你这是……换新主子咯?这身行头倒是气派。”
“盘寨主好眼力!”
那胥吏拍了拍袖口,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如今吉州改了姓,咱们自然也得跟着换。别说,这位刘节帅出手是真阔绰,光是这身号衣,面料就比以前那个守财奴发的好上十倍不止!穿着暖和!”
盘虎见状,连忙起身招呼:“官爷红光满面,看来是遇上明主咯。”
“快请坐,阿盈,去舀碗好茶来!”
“不必了,盘寨主。”
胥吏摆摆手,拦住了正要去拿茶碗的阿盈,神色变得正经起来:“某还有公务在身,要去下一个寨子送帖子,耽误不得。”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泥金红笺,双手递了过去。
盘虎双手接过书帖,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这老陈以前进山,哪次不是借着脚程累了的由头,在寨子里磨蹭半天,非得讨碗浑酒喝、顺几块腊肉才肯挪窝?
今日怎么仅仅是换了身新号衣,这性子也跟着转咯?
连口水都不恰就要赶着去办事?
看来那位还没谋面的刘节帅,治吏的手段怕是不一般啊。
胥吏不卑不亢地说道:“刘节帅有令,三日后在郡城刺史府设‘洗尘宴’,遍邀吉州三十六洞寨主赴宴,共商吉州大计。请盘寨主务必赏光,可带两名随从。”
说完,那胥吏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盘虎捧着那张沉甸甸的红笺,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请”字,陷入了沉思。
“阿爹,姓刘的这是搞么子名堂?”
阿大挠了挠头:“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看就是怕咯!”
阿盈抢白道:“这是摆‘和头酒’呢,想花钱买平安,让咱们莫要下山闹事。这帮汉官,最擅长这一套。”
“闭嘴!”
盘虎打断了儿女的胡乱猜测,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管他是摆的鸿门宴还是和头酒,这帖子既然发到了家门口,咱们就必须去!若是不去,那就是公然打他的脸,给了他动兵的借口。”
他站起身,吩咐道:“阿大,去仓房挑几张上好的皮子,再把去年采的那株老山参包起来,当做贺礼。咱们收拾收拾,立刻动身去郡城!”
盘龙寨地处偏远,山路难行,怎么也得走上一两天。
“晓得咯阿爹。”
阿大转身就要走。
“哎哎!阿爹!”
阿盈顿时急了,像只猴子一样窜到盘虎面前,拉着他的袖子撒娇道:“那……昂(我)咧?方才那个官差不是讲了嘛,可带两名随从。大兄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哪锅有昂贴心嘛?”
她自幼长在山里,虽野性难驯,可对那个传说中繁华无比的庐陵郡城却是向往已久,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
盘虎皱了皱眉,有些为难:“阿盈,你性子太野,嘴上没个把门的。那郡城不比山里,万一冲撞了那个杀神……”
“阿爹!昂保证听话!”
阿盈举起三根手指发誓,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看起来无辜极了:“昂就是去看看热闹,绝不乱说话!再说昂带着弓,还能保护阿爹咧!”
盘虎看着女儿那期盼的眼神,终究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罢了,带你去见见世面也好。但记住,进了城,把你的嘴闭紧咯!”
“晓得咯!阿爹最好!”
阿盈欢呼一声,猛地跳起来抱住盘虎的脖子,在那张粗糙的老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随即像阵风似的冲出了竹楼。
“阿花!阿花!”
她一路跑,一路摇着腰间的银铃,冲着不远处另一座吊脚楼喊道。
一个正在织布的黑瘦少女闻声探出头来,有些纳闷地看着那个疯跑的身影:“阿盈?你遇上么子喜事咯?跑得这样急?”
“阿爹答应咯!”阿盈几步窜上竹梯,兴奋得两眼放光,拽着阿花的手直晃悠:“阿爹答应带昂去郡城咯!你快帮昂参谋参谋,昂那件绣了金线的小褂能不能穿?”
“还有昂去年猎的那张狐狸皮,是不是该带上?听说城里的姑娘都爱用那个做围脖!”
看着女儿那欢快得如同林间小鹿般的背影,盘虎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宠溺的苦笑。
“这疯丫头……”
他摸了摸刚才被亲过的脸颊,那里的皮肤粗糙如树皮,却似乎残留着一点女儿特有的温软。
“罢了,让她去见见世面也好。”
盘虎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把跟随了自己半辈子的猎刀,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复杂。
“若是那刘靖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个吃人的阎王……哪怕是拼了这把老骨头,昂也要把这俩崽子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
与此同时,五指峰,雷火寨。
同样是送请帖,这边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雷火洞主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大交椅上,用两根手指夹起书帖看了看,随手扔在一边,像是驱赶苍蝇一样摆了摆手:“行咯,帖子老子收到咯,你可以滚咯!”
胥吏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叮嘱一定要赴宴后,连滚带爬地逃下了山。
“哈哈哈哈!”
看着官差狼狈的背影,聚义厅内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声。
“大兄威武!看来咱们那晚那把火,是把那个姓刘的彻底烧醒咯!”
独眼心腹狞笑道:“这是怕了咱们,特意请咱们下山恰酒赔罪呢!”
雷火洞主得意地摸着下巴上的钢针胡须,压了压手,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既然姓刘的这么识趣,懂得低头,那咱们也不能太不给面子。”
“这帮汉人嘛,就是这种德行,把那张面皮看得比命都重。只要给了他面子,以后这吉州,还是咱们说了算!”
“对!大兄英明!”
一众小头目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对官府的蔑视。
雷火洞主站起身,大声吩咐道:“这次老子亲自带人去赴宴,去看看那姓刘的给老子准备了么子好酒好菜!老二!”
“在!”一个面容阴鸷的汉子站了出来,这是雷火洞主的亲弟弟阿坎。
“我不在这几天,寨子就交给你看管。把眼睛放亮点,莫要让人偷了咱们的家底!”
“大哥放心!有我在,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雷火洞主满意地点点头,在他看来,官府已经服软,这次去郡城,不过是去收受供奉,顺便在其他寨主面前抖抖威风罢了。
他却不知道,就在他点齐人马准备下山的同时。
茫茫大山深处,一支沉默的军队正像幽灵一般在密林中穿行。
没有旗帜,没有号角,甚至连马蹄都裹上了厚厚的麻布。
足足五千名宁国军精锐,抛弃了沉重的铁甲,换上了轻便坚韧的皮甲和特制的藤甲,手持锋利的横刀和连弩,在向导的指引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防守空虚的雷火寨后山。
……
盘虎父子紧赶慢赶,经过一天一夜的跋涉,终于在宴会开始的当天正午赶到了庐陵城。
对于阿盈来说,这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虽然风尘仆仆,但她依然精神十足,像只刚出笼的小鹿,根本闲不住。
“阿爹!快看!那个城墙好高哦!比咱们最高的楠木还要高!”
阿盈指着远处巍峨的城楼,脚尖在粗糙的青石路面上轻轻一点,双手便已抓住了路边老樟树横出的枝丫。
她双臂发力,那一瞬间,原本纤细圆润的臂膀上瞬间绷起了清晰流畅的肌肉线条,借着这股巧劲,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地翻了上去。
她大剌剌地骑坐在树干上,那条仅能遮住大腿根部的兽皮短裙随着动作微微上移。
一双终日跋涉的长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那是被山风和烈日打磨出的蜜色肌肤,紧致、光滑,找不到一丝赘肉。
此时她晃荡着双腿,大腿外侧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紧绷的线条里蕴含着惊人的弹性与爆发力。
脚上那一双草鞋十分简陋,却更衬得她脚踝纤细有力,脚背弓起时,隐约可见皮下青色的血管,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大兄!你看那些人的衣裳,花花绿绿的,那是锦绮嘛?”
没等阿大回答,她双掌在树干上一撑,整个人从高处直直落下,落地无声。
她屈膝卸力,随后立刻挺直了腰杆。
这一蹲一起的动作,让她那一截露在外面的腰肢展现出了极佳的柔韧度。
平坦的小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脂肪,随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那清晰的腹肌线条随着胸廓的起伏而律动。
她背着手,挺着胸脯,毫无顾忌地凑到一个行商的货担前。
那副充满野性与活力的身躯在阳光下肆意舒展着,透着一股原始而纯粹的张力,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来到城门口,守城的兵丁拦住了去路。
盘虎连忙拿出书帖,小心翼翼地赔笑:“军爷,昂(我)是盘龙寨的寨主,特来赴刘节帅的宴席。”
那兵丁接过书帖看了看,原本冷峻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笑意,并没有阿盈想象中的刁难和勒索,反而客气地拱了拱手:“原来是盘寨主,辛苦了。节帅有令,各路寨主请前往馆驿歇息,请随我来。”
到了馆驿,驿官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安排了一处独院。
阿盈一进屋,就被那柔软的床铺和精致的瓷器吸引住了,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阿爹,这姓刘的好像也不算太坏嘛?”
阿盈抓起桌上的一块果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这里的官差都不打人,给的吃食还这么好恰。看来他是真的想跟咱们交朋友?”
盘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戒备森严却井然有序的街道,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阿盈,你记住。”
盘虎转过身,看着天真烂漫的女儿,语气从未有过的严肃:“会咬人的狗不叫。这城里越是太平,那刘靖越是客气,阿爹这心里……就越是发慌啊。”
驿馆的午后并不安宁。
盘龙寨的院落里,陆续来了几拨同样收到书帖的小寨主。这群平日里在深山称王称霸的汉子,此刻聚在一起,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老盘,你说这刘节帅葫芦里到底卖的么子药?”
说话的是黑水洞的赵寨主,他手里那对油光锃亮的铁核桃都快被捏碎了,压低声音道:“前几日雷火寨才屠了三江口,按理说官府早该发兵咯,怎么反倒请咱们恰起酒来了?这该不会是……鸿门宴吧?”
“嘘!赵老黑,你这张破嘴能不能积点德?”
另一位满脸褶子的老寨主瞪了他一眼,神色紧张地看了一眼院门口的守卫,这才凑过来低语:“我看未必。我听说这位刘节帅是个明白人,懂得‘招抚’。说不定是想借这个机会,给雷火洞主个台阶下,花钱买平安咧。”
“花钱买平安?”
赵寨主冷笑一声,手里那对铁核桃捏得咔咔作响:“要是真这么简单就好咯。昂就怕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到时候雷火寨跟官府要是撕破脸,咱们这些小虾米夹在中间,那是两头不是人啊!”
“哪个讲不是呢……”
盘虎叹了口气,眉头紧锁:“雷火那蛮子么子德行你们又不是不晓得,这次下山,肯定没憋好屁。要是他在宴席上闹起来……唉,咱们还是多长个心眼,见机行事吧。”
盘虎在院子里应付着各路寨主的试探,而在驿馆的厢房内,也是一刻不得安生。
阿盈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猫,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棂上,两条长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她探出身子,目光贪婪地盯着不远处热闹的街市,那里有卖饴糖的小贩,有耍猴的艺人,还有飘着肉香的酒肆。
“大兄,咱们溜出去看看吧?就看一眼!反正阿爹在跟那帮老头子磨牙,一时半会儿也完不了事。”
阿盈回过头,冲着正坐在桌边擦拭短刀的阿大眨了眨眼。
“不行!”
阿大头也不抬,手里的麻布用力地在刀鞘上蹭过:“阿爹交代咯,这里是官府的地盘,不比山里。”
“外面到处都是官兵,若是冲撞了么子贵人,咱们三个哪个都别想活着走出庐陵城。”
“胆小鬼!”
阿盈撇了撇嘴,意兴阑珊地缩回身子,赌气似的一脚踢在窗棂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这官府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哎!大兄你看,那边是不是雷火寨的人?”
阿大闻言,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迅速起身凑到窗前,顺着阿盈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驿馆大门口,一群满身横肉、穿金戴银的蛮子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领头那个肥硕的身影,正是雷火洞主。
“嘘!快下来!”
阿大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一把抓住阿盈的胳膊,猛地将她从窗边拽了下来,随即“砰”的一声合上了窗扇,只留下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你疯咯?那是雷火洞主!若是被那蛮子看见你……”
阿大的声音都在发抖。
阿盈虽被拽得生疼,但那股子好奇心却怎么也压不住。
她凑到缝隙前,眯着眼往外瞧。
只见驿馆院内,那个肥硕如熊的身影正一脚踹翻了迎上来的驿卒,嘴里骂骂咧咧,似乎是嫌弃迎接得慢了。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披发纹身的悍匪,个个腰挎弯刀,在那耀武扬威地推搡着周围避让不及的住客。
“这就是那个屠了三江口的雷火?”
阿盈皱了皱鼻子,眼中满是嫌弃与鄙夷:“长得跟头野猪成精似的,也配叫洞主?咱们吉州的山水怎么养出这么个丑东西。”
“我的细祖宗哎,你可少讲两句吧!”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盘虎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
“阿大,把咱们带来的虎皮和老山参都包好,一片叶子也莫要落下。”
盘虎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刚才驿官来传话咯,宴席设在傍晚。咱们这就收拾收拾,提前去刺史府候着。记住,待会儿见了雷火寨的人,能躲多远躲多远,千万莫惹事!”
直到日头西斜,驿官才派人来催,说是时辰到了。
庐陵刺史府,巍峨肃穆。
夕阳的余晖洒在朱红色的大门上,宛如涂了一层干涸的血。
大门两侧,两排身着玄甲的牙兵如同石雕般伫立,手中长槊寒光凛凛,面具后的双眼不带一丝情感。
盘虎带着儿女刚走到门口,冤家路窄,正巧撞上了雷火寨的一行人。
雷火洞主满身酒气,肥硕的身躯几乎把大门堵了一半。
在他身旁,一个满脸横肉、戴着金耳环的青年正如毒蛇般盯着阿盈。
这是雷火洞主的独子,雷豹。
“哟,这不是盘龙寨的小娘皮嘛?”
雷豹轻浮地吹了声唿哨,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阿盈那紧致的小蛮腰和蜜色的肌肤,眼神黏腻得让人作呕:“换了身衣裳,倒是更有味儿咯。”
阿盈厌恶地退后一步,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嘴巴放干净点!”
阿大怒火中烧,跨步挡在妹妹身前:“哪来的野狗乱叫唤?”
“哪来的野狗?”
雷豹冷笑一声,竟直接伸手去推搡阿大:“也不撒泡尿照照,这是你们能扯着嗓子大声讲话的地方?”
阿大是个烈性子,攥紧拳头就要动手,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
“阿大!莫冲动!”
盘虎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却不得不低声下气地拉住儿子。
这一幕,就发生在刺史府大门前。
那两排负责守卫的玄山都牙兵,只是冷冷地看着,眼神漠然,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们毫无关系。
这种沉默的纵容,让雷豹愈发猖狂。
他走到盘虎面前,伸出手指戳着盘虎的胸口,唾沫星子横飞:“盘老狗,别怪老子没提醒你。”
“等这次宴席散咯,乖乖把你这闺女送到昂帐子里来当个填房。你要是识相,咱们还是亲家;要是不识相……”
雷豹狞笑一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等这位刘节帅一走,吉州还是昂阿爹说了算。到那时,老子就带人平了你的盘龙寨,把男的杀光,女的卖进窑子!”
“你!”
阿盈气得浑身发抖。
“行咯。”
一直冷眼旁观的雷火洞主终于开了口,他不咸不淡地瞥了盘虎一眼,语气傲慢:“跟几个将死之人费么子话?莫误了刘节帅的宴席,走。”
说罢,父子俩大摇大摆地跨进大门,留下一串刺耳的狂笑。
盘虎深吸一口气,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拍了拍儿女的手背,声音沙哑:“忍。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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