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7 祁同伟的展望
夜，深了。
汉东深空探索总指挥中心，依旧灯火通明。
但喧嚣和混乱，已经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高压下的平静。
所有技术人员，都在自己的岗位上，紧张而沉默地。
执行着祁同伟刚刚下达的指令。海量的数据，在他们面前的屏幕上。
如同瀑布般流淌。每一个人，都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因为他们都清楚，从现在开始，他们敲下的每一个代码。
分析的每一组数据，都可能关系到，人类这个种族的，生死存亡。
顶层的，小型的战略会议室里。
只剩下了三个人。
祁同伟，高育良，何璐。
何璐已经脱下了那身笔挺的军装，换上了一套黑色的作战服。
她正在一台战术终端前，快速地浏览着从“南天门”空间站，和吕州“天兵训练基地”，实时传回来的最新情报。
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丝毫的恐惧和慌乱，只有一种属于军人的，面对强敌时的，冷静和专注。
而高育良，则显得有些落寞。
他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眼神，有些茫然地，看着窗外汉东市的万家灯火。
那片繁华的灯火，在不久的之前，还是他引以为傲的政绩，是他和他的学生，准备大展拳脚，创造一个全新时代的，起点。
而现在，看着这片灯火，他的心里，却只有一片冰凉。
这一切，还能存在多久？
鱼缸，实验室，大过滤器……
这些冰冷的，残酷的词汇，像一把重锤，将他经营了一辈子的世界观，砸得粉碎。
他研究了一辈子的政治，玩了一辈子的权谋。
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人类社会金字塔的顶端，可以俯瞰众生，指点江山。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和窗外那些，为了生活而奔波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都只是，即将被碾碎的，蝼蚁。
“老师。”
祁同伟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唤醒。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高育良的身边，手里，同样端着一杯茶。
“您还在想刚才的事？”祁同伟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高育良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理解范畴的学生，苦笑了一下。
“同伟，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浓浓的自嘲。
“我这一辈子，争来斗去，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总以为，自己能看透人心，掌控全局。可到头来，连自己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都不知道。”
“我以前，还总觉得，你大哥做事，太霸道，太不讲道理，完全不符合政治规律。”
“现在我才明白，不是他不讲道理。而是，他玩的，跟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游戏。”
“我们还在棋盘上，为了一城一地的得失，勾心斗角。而他，早就已经站在棋盘外面，思考着，如何掀掉整个棋盘，来躲避那个，要踩碎棋盘的，巨人。”
高育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我老了，同伟。我的脑子，我的思想，都还停留在上一个时代。这场新的战争，我……怕是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颓然和无力。
这是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政治家，在见识到了一种。
完全超越他理解维度的，更高层次的力量之后，所产生的，最真实的，自我怀疑。
祁同伟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去安慰，也没有去反驳。
他只是给高育良那空了的茶杯里，重新蓄满了滚烫的茶水。
袅袅的茶香，再次弥漫开来。
“老师，您还记得，我刚回汉东的时候，您跟我说的话吗？”祁同伟缓缓开口。
高育良愣了一下。
“你说，你这把老骨头，还能动。汉东这盘棋，我想怎么下，你就陪我，一起下。”
祁同伟看着高育良的眼睛，眼神，无比真诚。
“老师，您知道吗？对我来说，大哥，是我的信仰，是为我指明方向的灯塔。而您，是我的后盾，是能让我在冲锋陷阵的时候，完全不用担心后背的，那座山。”
“大哥他，看得太高，太远。他思考的，是文明的存续，是宇宙的法则。他就像一个孤独的，走在最前面的，执剑人。很多事情，他没时间，也没有精力，去跟下面的人，一一解释。”
“所以，他需要我。”
“需要我这把剑，去替他，扫清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障碍。”
“而我，也需要您。”
祁同伟的声音，掷地有声。
“老师，您可能觉得，政治，权谋，在‘大过滤器’这种宇宙级的灾难面前，不值一提。但您错了。”
“恰恰相反。在现在这种，天要塌下来的时刻，它们，比任何时候，都重要！”
“为什么？”高育良的眼神里，终于恢复了一丝神采。
“因为，我们最大的敌人，可能不是那个还在路上的，未知的‘它们’。”
祁"同伟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
“而是我们自己。”
“是人类的，恐慌，混乱，自私，和愚蠢。”
“老师，您想想看。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末日即将来临，会发生什么？”
“社会秩序会瞬间崩溃，生产会停滞，到处都是打砸抢烧。所谓的国家，政府，法律，都将变成一纸空文。”
“到时候，不用等那个‘猎人’动手，我们自己，就把自己给玩死了。”
高育良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研究了一辈子的人性，太清楚祁同伟说的是什么了。
那是比任何外星怪物，都更可怕的东西。
“所以，”祁同伟继续说道，“在大哥的星际舰队，还没有建成之前。在我们的‘方舟’，还没有离港之前。我们必须，用最高效，最铁血的手段，将整个龙国，不，是整个地球上，所有能用的资源和人力，都整合起来！”
“我们要把所有的人，都拧成一股绳，朝着同一个目标，去努力。那就是，活下去！”
“而要做到这一点，靠大哥的科技，是不够的。科技，只能解决‘怎么做’的问题。但‘让谁来做’，‘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做’，甚至是，‘如何让他们，在恐惧和绝望中，依旧能保持秩序和效率地做’，这些问题，靠的是什么？”
祁同伟看着高育良，一字一句地说道。
“靠的，就是您最擅长的东西。”
“政治！”
“是最高明的，政治手腕！是最坚决的，权力整合！是最冷酷的，纪律维持！”
高育良呆呆地看着祁同伟。
他感觉，自己那颗已经冰凉的心，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是啊。
自己怎么忘了？
自己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驾驭权力！
在和平年代，这些东西，可能会被诟病为“权谋”。
但现在，是战争年代！
是文明存亡的，末日战争！
在这样的战争里，一个能够统一思想，凝聚人心，建立起绝对秩序的，强有力的政治核心，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了一支无敌的军队！
“我明白了……”
高育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那种属于一个顶级政治家的，掌控一切的自信，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同伟，你说得对。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到该退休的时候。”
他站起身，在小小的会议室里，来回踱了两步。
他的大脑，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飞快运转。
“信息封锁，是你做的第一步，很对。但是，纸，是包不住火的。全世界都看到了直播，恐慌的蔓延，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我们必须，抢在恐慌彻底爆发之前，拿出我们的，解决方案。”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看到希望的，解决方案！”
高育良停下脚步，看向祁同伟。
“你之前说的，加速‘三大工程’，就是这个解决方案的核心，对吗？”
“对。”祁同伟点了点头。
“深空探索中心，是我们的‘眼睛’和‘大脑’，用来预警和指挥。”
“前沿科技研究院，是我们的‘心脏’，用来研发对抗‘它们’的武器，和逃离太阳系的‘诺亚方舟’。”
“天兵训练基地，是我们的‘拳头’，是保卫我们，在建成‘方舟’之前，不被内部和外部的敌人摧毁的，暴力保障。”
高育良的眼睛，越来越亮。
“好！好一个‘大脑’、‘心脏’、‘拳头’！这个结构，很清晰，也很稳定！”
“但是，还不够！”高育良一针见血地指出。
“这三者，解决的，都是‘精英’层面的问题。科学家，士兵，指挥官……那普通人呢？那几十亿，既不是科学家，也当不了士兵的，普通老百姓呢？”
“一旦他们知道末日来临，而自己，又注定是被抛弃的那一批，他们，会成为，最可怕的，动乱之源！”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也是所有末日题材作品中，最难解决的问题。
祁同伟看着自己的老师，脸上，露出了一丝赞叹的笑容。
不愧是高育良。
只用了短短几分钟，就从一个世界观崩塌的“旧时代精英”，转变成了，一个能和他并肩作战的，新时代的，战略家。
“老师，您说的，正是我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了何璐旁边的，那台战术终端前。
他调出了一份，由他兄长祁同光，亲自制定的，名为“全民方舟”的，绝密计划。
“老师，您看。”
“‘三大工程’，只是我们‘方舟计划’的，骨架。”
“而要让这艘方舟，真正地，血肉丰满，能够运转起来，我们需要，无数的，螺丝钉。”
“比如，我们需要，海量的基础建设工人，去建造那些庞大的地下掩体，和太空工厂。”
“我们需要，无数的农业工人，在全封闭的生态循环农场里，为我们生产食物。”
“我们需要，无数的教师，去培养下一代的工程师和科学家。”
“我们需要，无数的医生，护士，社区管理者，心理疏导师……”
祁同伟指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涉及到社会方方面面的，庞大的人力需求列表。
“老师，您明白了吗？”
“在这场末日战争里，没有一个人，是无用的。”
“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战斗岗位。”
“科学家和士兵，是在前线，和‘它们’战斗。而我们这些普通人，就是在后方，为前线，提供源源不断的，支持和保障！”
“我们要让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不是在等死。他是在，为了人类的存续，而战斗！”
“而评判他们战斗成果的，就是那个，已经被全世界所接受的，‘贡献值’体系！”
高育良的眼睛，瞪大了。
他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祁同光那盘，大得超乎想象的棋。
“贡献值……贡献值……”他喃喃自语，“原来……这才是‘贡献值’，真正的用处……”
它不是什么“刷分换船票”的游戏积分。
它是末日状态下，一个全新的，社会资源分配体系！
一个战时的，全民动员体系！
一个能量化每一个人，对文明存续所做贡献的，考核体系！
“高！实在是高！”高育良忍不住，击节赞叹。
“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星辰大海的梦想，作为诱饵，让全世界，都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套体系。然后，在真正的危机降临时，再揭开底牌。”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小的阻力，完成整个社会的，战时转型！”
“同伟，”高育良的目光，灼灼地看着祁同伟，“现在，我明白了。”
“说吧，第一步，你想怎么做？”
祁同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第一步，杀鸡儆猴。”
“我要在全汉东，不，是全龙国，树立起一个，绝对不容挑战的，铁腕权威。”
“然后，以汉东为模板，向全世界，输出我们的，‘末日解决方案’。”
“那些愿意跟我们走的，我们就带他一程。”
“那些不愿意的，或者，还想在背后，搞小动作的……”
祁同伟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我们就让他们，和他们的国家，一起，作为旧时代的垃圾，被‘大过滤器’，彻底清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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