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妈，我哥也死了。
……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了冰又烧红了尖儿的锥子，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吕晨曦用多年时光和无数谎言筑起的防护壳，直抵她灵魂最深处，那个从未愈合、日夜渗血的伤口。
复仇？
她的爱人，那个意气风发、眼眸明亮的军人，她生命的另一半，被人用卑劣的手段害死了，她能不想复仇吗？
这世上，怕是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渴望将那些躲在阴影里的畜生碎尸万段，用他们的血来祭奠亡夫！
可是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每当仇恨的毒焰熊熊燃起，舔舐心扉，她眼前就会浮现出两个儿子的脸庞。
大的那个，越来越像他父亲，倔强地走上了同一条路；
小的这个，聪明绝顶，却也固执地要踏入那片他曾发誓要保护他们远离的雷区。
爱人的血已经流干了，她不能再承受失去儿子的风险。
那种深入骨髓的后怕，早已盖过了复仇的烈焰。
如果复仇的代价，是要将她仅存的、视若生命的宝贝儿子也卷入那无底的危险深渊，那么，作为一个母亲，吕晨曦宁愿亲手掐灭仇恨的火种，选择遗忘，选择妥协。
她拼尽一生，呕心沥血打造万星集团这个商业帝国，根本目的，不就是为了给儿子们铺就一条远离政治与血腥、富足安稳的康庄大道吗？
财富与权势，是她能为孩子们锻造的最坚硬的盔甲。
吕晨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仿佛被那无形的锥子钉在了原地。
但仅仅是一瞬，当她再次抬起眼，望向叶凡时，目光里所有的脆弱、痛苦、挣扎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属于母亲的决绝：
“我说了，没人害你爸！那些都是谣言，是别有用心的人编造出来扰乱人心的！你不要听，也不要信！”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试图用提高的音量来加固那摇摇欲坠的谎言壁垒，
“妈只是……只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的，这有什么错？！”
叶凡温柔地注视着母亲，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到她心底翻江倒海的痛楚与恐惧。
他理解母亲那近乎本能的保护欲，但他更希望，母亲能够正视自己内心那份被压抑了太久的、对丈夫惨死的滔天恨意。
那不是过错，那是人之常情，是被剥夺了挚爱后应有的愤怒。
他放轻了声音，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
“所以，我父亲的死，最终换来的……只是一条‘此路不通，前方危险’的警示牌，对吗？用他的生命，仅仅证明了这条路布满荆棘和陷阱，然后我们就该永远绕行，甚至……连看一眼那荆棘下的真相，都成了禁忌？”
此言一出，吕晨曦的瞳孔猛地收缩，仿佛被刺中了最敏感的神经。
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再次颤抖起来，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从她瞬间绷紧的肢体语言，叶凡能真切地感受到，对于害死丈夫的凶手，她内心积压的憎恨与愤怒是何等磅礴，几乎要将她自身也焚毁。
然而，那愤怒的火焰在触及儿子平静而深邃的目光时，仿佛被泼上了一盆冰水。
吕晨曦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戾气。
肩膀停止了颤抖，眼神重新聚焦，变得比之前更加坚硬、更加固执。
她抬手，有些粗鲁地抹去眼角残留的泪痕，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叶凡，你听妈的话。咱们不掺和这摊浑水，行吗？这个世界，人心叵测，所有人都可能因为利益、因为立场来害你。但你要记住，妈是绝对不会害你的！妈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你好！”
“所以，”
叶凡没有退缩，反而向前半步，目光如炬，问出了那个更加残忍、却也更加核心的问题，
“您觉得，我父亲那样死去……值得吗？他的牺牲，只换来家人的退避和沉默，换来凶手的逍遥法外？这，值得吗？”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吕晨曦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怒火，死死盯住叶凡，那目光里有痛，有怨，更有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绝望。
她一把推开近在咫尺的儿子，力道之大，让叶凡都踉跄了一下。
“这是值不值得的事情吗？！”
吕晨曦用一种近乎嘶哑、濒临崩溃的声音咆哮出来，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混合着无尽的委屈与愤怒，
“难道……难道我只想让我的两个儿子，都能平平安安地活在这个世上，这也有错吗？！我失去了丈夫，难道连保护儿子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叶凡被推开后，站定了身体，定定地看着情绪彻底失控的母亲。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这种冷静，让吕晨曦感到一种陌生的恐惧。
她知道小儿子长大了，心智远超同龄人，但此刻叶凡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封般的冷静与决绝，已经超越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认知范畴。
她仿佛看到，在儿子那年轻的身体里，装载着一个历经无数风雨、看透生死、背负着如山重担的灵魂。
她能感觉到，叶凡独自走过的路，经历过的黑暗与危险，远比她最坏的想象还要恐怖百倍。
她也终于清晰地认识到，当前他们所面对的局势，其复杂与凶险程度，恐怕比她基于商场经验所推断的，还要恶劣一千倍、一万倍！
吕晨曦害怕了。
她害怕叶凡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害怕听到那些她无法承受、却又隐约预感到的真相。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再次阻止，却发不出声音。
叶凡感受到了母亲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恐慌与抗拒。
他心中刺痛，但他明白，有些真相，就像溃烂的伤口，捂着只会更糟，必须揭开，彻底清创。
叶震天的死，不能再瞒着母亲了，她终究要面对这又一个残酷的打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沉重的痛楚与不容逃避的坚定。
他轻声道，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吕晨曦耳边：
“妈，我哥……死了。”
这句话的效果是毁灭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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