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铁绿帽老范(一)

“做得不错。”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异常冷静，“告诉兄弟们，辛苦了。但眼下还不是松懈的时候。梁军不日即至，我等献城之功，还需做得漂亮。约束手下，不得再大规模滥杀，尤其是不得随意纵火。金银细软，登记造册，将来都是我等归顺朝廷的进身之阶。那些女人……暂且看管好，不得随意虐杀。”

“爹，您放心吧，兄弟们都懂！”范承宗兴奋地搓着手，随即想起一事，低声道，“娘和妹妹那边……”

提到家小，范文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很快被冰封。

他站起身：“这里你们先盯着，我回家一趟。”

范文成的家，与城内其他地方的混乱血腥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安静。

他推开虚掩的内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积雪未扫，留下几行杂乱的脚印。

正房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推门进屋，一股混合着奶腥味和炭火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的妻子柳氏，正坐在炕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怀里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喂奶。

婴儿发出细微的吮吸声。

柳氏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范文成，脸上先是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但随即又被他冰冷的神色惊得一愣。

“夫君……你回来了？外面……外面怎么样了？我听到好大的动静，一直不敢出去……”柳氏的声音轻柔，带着担忧。

她是典型的汉家女子，温柔顺从。

范文成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柳氏怀里的襁褓上。

那婴儿闭着眼，小嘴用力吮吸着，浑然不知外界天翻地覆。

这不是他的女儿。

这是去年秋天，来府中饮酒作乐的旗主隆尚阿让柳氏怀上的。

后来柳氏怀孕，生下的这个孩子，眉眼间依稀有着那个鞑子的轮廓。

这是耻辱的烙印，是奴才身份的活证。

往日他只能将这屈辱深深埋藏，用麻木和更加卖力的效忠来掩盖。

但昨夜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夫君？”柳氏被他可怕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毛，下意识地将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范文成一步步走过去，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

他走到炕边，俯视着妻子和那个婴儿。

然后，在柳氏惊恐万分的目光中，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抱孩子，而是粗暴地、毫无征兆地，一把抓住了襁褓！

“啊！夫君你干什么？！”柳氏失声惊叫，本能地想要护住孩子。

但范文成的力气极大，他狠狠一扯，将襁褓从柳氏怀中夺了过来！

婴儿受到惊吓，顿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柳氏疯了似的扑上来，想要抢回孩子。

范文成侧身避开，眼神空洞得吓人。

他看着怀中这个哇哇大哭、象征着无尽屈辱的小生命，胸膛剧烈起伏，那股压抑了多年、昨夜又被彻底点燃的仇恨与暴戾，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孽种……”他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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