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海关设新规,瑾征“印花税”
四月的北京城,杨花飞絮。
文渊阁东厢的窗台上,落了薄薄一层白絮。
苏惟瑾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封从郭振别宅搜出的密信,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
“陈爷……”
他低声念着这个称呼,眉头微蹙。
锦衣卫查了半个月,线索却断在南京——那位致仕的老尚书三个月前就中风卧床,口不能言,手不能写。
府中下人只说,确实有个姓陈的南方商人常来拜访,四十来岁,说话带闽音,但姓名、住址一概不知。
“公子。”
陆松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
“月港那边来了急报。”
苏惟瑾转身接过信筒,抽出密报。
只看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信是苏惟山亲笔,字迹潦草:
“……三月廿八,葡萄牙船‘圣玛利亚号’抵月港。”
按旧例,船货总值约十五万两,应缴税一万五千两。
然市舶司太监王保只收八千两即放行。
末将暗中查访,该船实际载有南洋香料、象牙、犀角及西洋火器配件,货值当在二十五万两以上。
王保与葡商勾结,私分税款,证据确凿……’
下面还附了清单,一笔笔列得清楚。
苏惟瑾把密报拍在桌上,气极反笑:“好,好一个王保。”
八千两就敢放行二十五万两的货,这胃口比海还大。
陆松小心翼翼道:“公子,这还不是最糟的。”
锦衣卫暗查沿海五市舶司,广州、泉州、宁波、登州,个个都是这般——税吏层层盘剥,太监中饱私囊,商人则买通关节,以多报少。
去年五大港口实际入库税银八十六万两,可据商船规模估算,应征税额至少……
“三百万两。”
苏惟瑾接过话头,声音冷得像冰。
“剩下二百多万两,喂了蛀虫。”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沿海舆图。
图上标注着五大港口的位置,像五颗钉子,钉在大明绵长的海岸线上。
“盐政要改,海关更要改。”
苏惟瑾手指划过海岸线。
“海禁已开,南洋西洋的船来得越来越多。”
若再不整顿,这海贸的利,全得流进私人口袋。
陆松犹豫道:“可市舶司都是宫里太监管着,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就动全身。”
苏惟瑾抬眼,眼中锋芒毕露。
“去请王尚书,还有户部几位侍郎。”
就说——本公有桩大买卖,要和他们谈谈。
三日后,四月初八,大朝。
皇极殿里闷得慌。
春末的晨光从高高的窗棂透进来,照在文武百官绛红色的朝服上,泛起一片暖烘烘的光。
几个年老体衰的臣子,额头上已经见汗。
小皇帝朱载重坐在龙椅上,小腿还够不着地,却努力摆出威严的样子。
他旁边站着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再往下,御阶左侧首位,就是穿着麒麟补服的苏惟瑾。
今日的议题,是户部呈报的“海关改制疏”。
奏疏是王杲念的。
老尚书声音洪亮,一条条念得清楚:
“……请设海关总署,直属户部,统管广州、泉州、宁波、月港、登州五大海关。”
各关设关长一员,副关长二员,皆由户部选派文官充任,三年一任,考核轮换……”
话音未落,朝堂里就起了骚动。
站在勋贵队列里的成安侯郭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今日是来看戏的。
盐政吃了亏,他倒要看看,苏惟瑾这次动太监的饭碗,会碰多大的钉子。
果然,司礼监随堂太监冯能第一个站了出来。
这冯能五十来岁,白面无须,说话声音尖细:“王尚书此言差矣。”
市舶司乃太祖所设,由内官监辖制,至今百五十年。
如今贸然改由文官掌管,岂不是违背祖制?
他转向御阶,躬身道:“陛下,市舶司事务繁杂,涉及番邦往来,非熟悉实务之内官不能胜任。”
文官不谙海情,恐生纰漏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夹枪带棒——谁不知道,五大市舶司的太监,多半是冯能的干儿子干孙子?
王杲正要反驳,苏惟瑾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
“冯公公说得有理。”
苏惟瑾微微一笑。
“文官确实不熟悉海贸。”
不过——
他话锋一转:“本公想问冯公公,去岁广州港出入番船二百四十艘,按《大明会典》,每船应征‘水饷’‘陆饷’‘加增饷’合计约五千两,总计该征多少?”
冯能一愣,他哪记得这些数字?
“这……约、约一百二十万两?”
“是一百二十万两。”
苏惟瑾点头。
“可实际入库多少?”
四十二万两。
余下七十八万两,去哪了?
朝堂一片寂静。
苏惟瑾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朗声道:“锦衣卫暗查半年,这是广州港去年全年的真实账目——太监刘瑾(非正德朝那个)与番商勾结,以多报少,以贵报贱。”
一船胡椒本值三万两,报作一万五千两;一箱象牙雕件值八千两,报作三千两。
更甚者,刘瑾私设‘规费’,番商入港,需先交五百两‘茶水钱’;货物上岸,每百斤加收二两‘脚力钱’;出港时,还要交三百两‘顺风钱’。
他每说一项,冯能的脸色就白一分。
“刘瑾去年贪墨税银五十八万两,私设规费所得二十万两,总计七十八万两——一分不差。”
苏惟瑾合上账册,看向冯能。
“冯公公,您说的‘熟悉实务’,就是指这个?”
“你、你血口喷人!”
冯能尖声道。
“刘瑾是内官监的人,自有宫里处置,你……”
“宫里处置?”
苏惟瑾冷笑。
“那好,本公再问——泉州港太监张永,贪墨四十二万两;宁波港太监李顺,贪墨三十七万两;月港太监王保,贪墨五十二万两;登州港太监赵福,贪墨二十八万两。”
这五位,可都是冯公公您举荐的。
他从袖中又掏出四本账册,啪地摔在御阶前。
“总计贪墨二百一十七万两!”
冯公公,您要不要一本本看看?
满殿哗然。
几个原本想帮腔的言官,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证据确凿,这时候跳出来,不是找死吗?
冯能浑身发抖,指着苏惟瑾:“你……你早有预谋!”
“预谋?”
苏惟瑾笑了。
“本公为国理财,清查贪腐,还需要预谋?”
倒是冯公公——举荐的五个市舶司太监,个个贪墨数十万两,您这举荐的眼光,可真是‘独到’啊。
这话讽刺得狠,几个年轻官员忍不住笑出声。
冯能脸涨成猪肝色,扑通跪倒在地:“陛下!陛下明鉴!老奴、老奴也是一片忠心,谁知他们……”
“冯公公起来吧。”
小皇帝朱载重脆生生道。
“国公又没说是你贪的。”
孩子这话天真,却像一记耳光,抽在冯能脸上。
苏惟瑾趁热打铁:“陛下,市舶司积弊已久,非改不可。”
海关总署之设,势在必行。
此外,臣另有一议——
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清朗:“请行‘印花税’。”
“印花税?”
众臣面面相觑,这词儿听着新鲜。
“所谓印花税,乃仿效唐宋‘钞引’之制,加以改良。”
苏惟瑾解释道。
“所有进出口货物,需在海关购买专用印花——此印花以特制纸张印制,加盖户部关防,面额分一两、五两、十两、五十两、一百两五种。”
商人按货值百分比购贴印花,税率按货物种类区分:丝、茶、瓷等大宗出口货,税百分之五;香料、象牙、珠宝等进口奢侈货,税百分之二十;寻常货物,税百分之十。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印花贴于货单,无印花或印花不足者,货物不得出关。”
海关验查,只看印花,不问其他。
朝堂里炸开了锅。
“百分之二十?这也太重了!”
“是啊,番商岂肯来?”
“又是新花样……”
反对声此起彼伏。
这回不止太监,连一些与海商有牵连的文官也坐不住了。
苏惟瑾等声音稍歇,才缓缓道:“诸位觉得税重?”
那本公再算一笔账——
他走到御阶前,竖起三根手指:“以往番商来华,要交三份钱:一是正税,二是层层盘剥的‘规费’,三是打点各衙门的‘孝敬’。”
三样加起来,往往占货值三成以上。
如今行印花税,正税最高不过两成,且一票通行,再无杂费。
诸位说,是轻了还是重了?
几个脑子活络的官员,已经开始掐指算了。
苏惟瑾继续加码:“此外,海关办事需限时——货单齐全者,三日之内必办结;延误一日,关长罚俸一月;延误三日,革职查办。”
商人若遇刁难,可直报海关总署,查实严惩。
他看向王杲:“王尚书,户部去年从五大市舶司实收税银八十六万两。”
若行新制,您估摸着,能收多少?
王杲沉吟片刻,谨慎道:“若真能杜绝贪腐、提高效率……至少,能翻一番。”
“翻一番?”
苏惟瑾笑了。
“本公以为,首月就能破百万两。”
“百万两?!”
满殿惊呼。
“不错。”
苏惟瑾目光扫过众人。
“海贸之利,远超诸公想象。”
只要制度清明,商人自然愿意来。
商人多了,税就多了。
税多了——
他转向小皇帝,躬身道:“陛下,国库丰盈,才能修水利、办学堂、练强兵、造巨舰。”
此乃强国之本。
朱载重虽然听不太懂,但“百万两”他是懂的。
小家伙眼睛发亮,脆生生道:“准奏!就按国公说的办!”
“陛下圣明!”
苏惟瑾躬身,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他知道,这场仗,赢了。
五月初,海关新制推行。
月港作为试点,最先热闹起来。
海关总署衙门外,新立了块大木牌,红底黑字写着章程:
“一、进出口货值百两以下免税,百两以上按率购贴印花。
二、报关需备货单三份,一份留底,一份贴印花,一份随身。
三、海关办事,三日为限。延误可至总署申诉。
四、严禁关员索贿,违者革职流放。
五、印花伪造者,斩。”
牌子前围满了商人,有汉商,有番商,个个伸长了脖子看。
一个福建口音的老商人咂嘴:“三日办结?真的假的?”
以往没十天半月,连衙门都进不去……
旁边年轻些的徽商低声道:“听说靖国公发了狠,月港海关关长是直接从户部调来的主事,带了二十个账房,昼夜轮值。”
那些太监全被押回京了。
正说着,衙门口出来个穿青袍的官员,三十来岁,面皮白净,正是新任月港海关关长张文焕。
“诸位,”
张文焕拱手。
“新制初行,若有不明白的,可至衙内咨询。”
今日起,所有报关货物,皆按新章办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首月试行,印花税减免一成。”
商人们眼睛一亮。
减免一成,那就是实打实的利。
再加上省去的杂费、孝敬,里外里能省下两三成成本!
“我报!我有一船漳绒要出南洋!”
“我也报!三船胡椒刚从满剌加回来!”
衙门里顿时忙碌起来。
账房先生们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衙役们来回搬运货单,印花房那边,几个匠人小心翼翼地在特制纸张上盖着户部关防——那纸是格物学堂新研制的,内有暗纹,极难伪造。
港口的番商也来了。
葡萄牙船长费尔南多操着生硬的汉话,指着货单问:“这个……印花,贴这里?”
“对,贴这里。”
通译耐心解释。
“您这船货总值八万两,香料税百分之二十,需购一万六千两印花。”
这是面额一百两的,一百六十张。
费尔南多皱眉:“以前……只要一万两。”
“以前是以前。”
通译笑道。
“以前您还要给王保五千两‘茶水钱’,给税吏三千两‘辛苦钱’,给码头八百两‘搬运钱’——加起来也差不多吧?”
如今一票通行,再无杂费。
而且三日就能出关,省下的船期,不也是钱?
费尔南多掐指一算,还真是。
他咧嘴笑了,露出镶金的门牙:“好,好!买印花!”
五月底,北京户部。
王杲捧着刚送来的月港海关首月税单,手都在抖。
“一百零三万两……一百零三万两啊!”
老尚书热泪盈眶。
“一个月,就一个月!抵得上以往一年还多!”
他颤巍巍走到苏惟瑾面前,深深一揖:“国公爷,老朽服了!真服了!”
苏惟瑾扶起他,笑道:“这才刚开始。”
等五大海关全数推行,年入千万两,也不是梦。
“千万两……”
王杲喃喃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广州、泉州那边来信,说有几个太监的余党在暗中串联,似要闹事。”
“让他们闹。”
苏惟瑾淡淡道。
“周大山已经带人去了。”
锦衣卫抓人,不需要证据。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
海关改革顺利,盐政初定,辽东移民稳步推进,格物学堂遍地开花……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可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着。
“陈爷”的线索断了,但这个人一定还在。
他能串联勋贵、勾结太监、影响海商,能量绝对不小。
而且从时间点看,盐政、海关这两次改革,对方似乎都有所预料,甚至……像是在等这个机会?
苏惟瑾眉头微蹙。
正沉思间,陆松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公子,辽东急报。”
他压低声音。
“女真建州卫指挥使王杲(与户部尚书同名不同人)暗中招兵买马,已聚众八千。”
更蹊跷的是,斥候在浑河上游发现一处秘密营地,里面……有汉人工匠在打造火器。
“火器?”
苏惟瑾眼神一凛。
“是。”
而且不是寻常火铳,从残留的模具看,像是仿制咱们的……迅雷铳。
苏惟瑾霍然转身。
迅雷铳是格物学堂的最新成果,尚未装备全军,只在虎贲营小范围试用。
女真人怎么可能拿到图纸?
除非……
“查。”
苏惟瑾声音冰冷。
“查格物学堂、军器局、虎贲营,所有接触过迅雷铳图纸的人。”
还有——
他顿了顿:“查近半年,有哪些汉商频繁往来辽东。”
特别是……经营海贸的商贾。
陆松一愣:“公子是怀疑……”
“陈爷能插手盐政、海关,就不能插手军械么?”
苏惟瑾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辽东。
“女真崛起,朝鲜生变,蒙古异动,海上也不太平……若这些事背后真有联系,那这个‘陈爷’,图谋的恐怕不只是钱财。”
他望向窗外,暮色渐浓。
“他要的,怕是这大明的江山。”
海关新政首月大获成功,税银破百万两,朝野震动。
然而辽东急报传来——女真首领王杲竟在秘密仿制大明最新火器“迅雷铳”!
图纸如何泄露?
苏惟瑾猛然将线索串联:这个神秘“陈爷”既能影响盐政勋贵、勾结海关太监,如今又涉足军械走私,其触手之深、图谋之大,远超想象!
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格物学堂、军器局内部可能有对方的人!
而随着调查深入,锦衣卫竟在月港海关的番商名单中,发现一个化名“陈南海”的闽商,此人近半年频繁往来辽东、朝鲜、日本,且每次出入海关的货单都语焉不详……
“陈南海”是否就是“陈爷”?
他频繁活动的航线,隐约勾勒出一张覆盖辽东、朝鲜、日本乃至南洋的庞大网络!
苏惟瑾意识到,海关改革触碰的,可能不只是利益,更是一个庞大阴谋的关键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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