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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火药提纯术,瑾防泄密网


正月二十五,京城西郊王恭厂。

这地方离城五里,靠着西山脚,四周挖了深沟、垒了高墙,墙外还有兵丁昼夜巡逻。

为啥这么严?

因为这儿是大明最大的火药局——朝廷三分之二的火药都在这儿造。

可你要是真进去看看,保管吓一跳。

院子倒是大,占地近百亩,可里头乱得跟遭了劫似的。

东边几排茅草棚子下,几十个光着膀子的匠人正拿着木锨,在一口口大铁锅里翻炒着什么,黑烟滚滚,呛得人直咳嗽。

西边空地上晒着黄不黄、白不白的粉末,鸡鸭就在边上溜达,时不时啄上一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混着焦糊气。

苏惟瑾站在局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领路的是个矮胖太监,姓李,单名一个芳字,是王恭厂火药局的掌印太监。

这人四十出头年纪,圆脸小眼,见人先带三分笑,看着和气,可那双眼睛里时不时闪过的精光,说明不是简单角色。

“国公爷您瞧,”李芳躬着身子,指着那些炒锅,“这就是咱们造药的地方。”

“硝石、硫磺、木炭,按一硝二磺三木炭的老方子配,炒匀了就是火药。”

苏惟瑾没接话,走到一口锅边。

锅里是黑乎乎、颗粒大小不一的混合物。

他伸手捻起一撮,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前闻了闻。

“这硝石,”他开口,“哪儿来的?”

“回国公爷,”旁边一个老匠人忙答,“是陕西运来的土硝,熬煮过滤过的。”

“过滤?”苏惟瑾笑了,“过滤完还这个成色?”

他把那撮“火药”摊在掌心,仔细看。

里头明显有白色的硝石颗粒、黄色的硫磺块、黑色的木炭渣,还有……不少灰褐色的泥沙杂质。

“就这玩意儿,”他转向李芳,“装进铳里,能打出威力?”

李芳讪笑:“这个……老方子用了百十年了,威力是差些,可稳妥啊!”

“炸膛的少!”

“不是炸膛少,是威力太小,炸不动膛吧?”苏惟瑾冷冷一句。

李芳笑容僵住。

周围几个老匠人低下头,不敢吭声。

其实他们也知道这火药不行,可规矩就这样——一硝二磺三木炭,祖宗传下来的配比,谁敢改?

改坏了,炸了,那是掉脑袋的事;不改,威力小点,顶多挨几句骂。

稳妥,比什么都强。

苏惟瑾不再多说,转身往局里走:“找个清净地方,把你们这儿最好的火药取些来,再叫几个懂行的老匠。”

李芳连忙前头带路。

一刻钟后,局里一间密闭的石室。

石室不大,就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墙上挂着几盏油灯。

桌上摆着三个陶罐,分别装着硝石、硫磺、木炭的样品,还有一小包配好的火药。

除了苏惟瑾和李芳,屋里还有三个老匠人。

领头的是个姓刘的老汉,干这行四十年了,人都叫他“刘一手”——不是说他手艺多好,是说他就认“一手”老方子,雷打不动。

“国公爷,”刘一手佝着背,声音沙哑,“不是小的们不用心,实在是火药这东西……玄乎。”

“改一点,指不定就出大事。”

“成化年间神机营那档子事,您听说过吧?”

“就是改方子改的,炸死了七个弟兄……”

他这话,明着是解释,暗里是告诫。

苏惟瑾看了他一眼,没接茬,而是打开了那个装火药的布包。

“刺啦——”

他撕下一角衣摆,铺在桌上,倒出些火药,用指甲一点点拨开。

“你们看,”他指着那些颗粒,“硝石颗粒大小不一,大的有黄豆大,小的像沙子。”

“硫磺更是结成块,木炭更是粗细混杂——这样的火药,燃烧时有的快有的慢,威力能大才怪。”

刘一手不服:“可……可都这么做的啊!”

“都这么做,就是对的?”苏惟瑾抬眼,“三百年前,打仗还用石头木棍呢,现在怎么不用了?”

刘一手被噎住。

苏惟瑾不再理他,转向李芳:“李公公,我今日来,是要教你三样提纯的法子。”

“你若学会了,往后王恭厂的火药,威力能增三成,烟减一半。”

李芳眼睛一亮:“国公爷请讲!”

“第一,硝石。”苏惟瑾拿起一块土硝,“你们现在用的土硝,杂质太多。”

“得重结晶——就是先用水化开,过滤掉泥沙草根,再把干净的硝水慢慢煮,煮到起白霜,捞出来晾干。”

“反复三次,硝石就能白如雪、细如粉。”

刘一手听得直摇头:“那得费多少工?多少柴火?”

“费工费柴,换来的是一斤顶过去三斤的威力,值不值?”苏惟瑾反问。

“第二,硫磺。”他又拿起块硫磺,“硫磺里有杂质,得升华提纯。”

“拿个陶罐,底下放粗硫磺,罐口盖上个冷盘子。”

“罐子架火上烤,硫磺化成气,碰到冷盘子就凝成黄色的粉——那才是纯的硫磺。”

李芳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木炭呢?”

“木炭学问最大。”苏惟瑾拿起块木炭,“现在用的什么炭?杂木炭?柳木炭?”

“都有……”

“得用柳木。”苏惟瑾斩钉截铁,“柳木质地松,烧出来的炭孔隙多,更易燃。”

“烧炭时得密闭,不能见空气,烧出来的炭要黑亮、轻脆,一捏就碎成粉。”

他顿了顿,看向李芳:“这三样提纯了,配比也得改。”

“一硝二磺三木炭太糙,要改成硝七成五、硫一成、炭一成五。”

“七成五?!”刘一手差点跳起来,“那、那不得炸膛?!”

苏惟瑾笑了:“刘师傅,你试过?”

“没试过……可祖训……”

“祖训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呢,”苏惟瑾淡淡道,“我夫人还管着云裳阁几十家分号,一年赚的银子够造十门红夷大炮——她听祖训了么?”

刘一手张着嘴,说不出话。

李芳却已经心动。

他是太监,没子孙,就想捞功劳往上爬。

要是真能造出威力大三成的火药……那可是天大的政绩!

“国公爷,”他搓着手,“要不……咱试试?”

“试。”苏惟瑾点头,“就在这儿试。”

他亲自指挥。

刘一手虽然不服,可不敢违命,只得带着徒弟去提纯硝石。

李芳则亲自盯着硫磺升华——这事儿精细,得小心。

忙活了两个时辰,第一批提纯材料备齐了。

按新配比,硝石七两五钱、硫磺一两、木炭一两五钱,在石臼里细细研磨混合。

磨好的新火药倒在白棉布上,颜色竟比原来的黑火药浅了些,呈灰黑色,颗粒均匀细腻。

“走,试炮去。”苏惟瑾起身。

王恭厂后头有块试炮场,架着几门老旧的虎蹲炮。

平时试药,就装少许,听个响就算。

今日却不同。

苏惟瑾让人搬来两门同样的虎蹲炮,相隔五步并排架好。

一门装旧火药,一门装新火药,都装二两药,实心弹,炮口仰角调成一样。

“刘师傅,”苏惟瑾看向刘一手,“您老经验足,您说,哪门炮打得远?”

刘一手指着装旧火药的那门:“自然是这个!”

“新配比……太险!”

周围几个老匠人也点头。

他们都是干了一辈子的,本能地信老方子。

李芳没说话,可眼神里也透着怀疑。

苏惟瑾也不争辩,只道:“那就点火吧。”

两门炮同时点火。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装旧火药的那门炮,炮口喷出一大团浓黑烟,烟雾散后,炮弹在空中飞了约莫一百五十步,就“噗”地栽进土里。

而装新火药的那门炮,炮口火焰更亮,烟却少了一半,是灰白色的。

炮弹破空的声音更尖利,在空中划过一道长弧——

“砰!”

砸在了二百步外的土坡上,炸起好大一团土!

远了足足五十步!

“这……这……”刘一手嘴唇哆嗦着。

苏惟瑾走到旧炮那边,看了看炮膛:“烟大,说明燃烧不完全,很多药白烧了,没变成推力。”

又走到新炮那边,“烟小,说明烧得透,力都用上了。”

他转身看向刘一手:“刘师傅,现在还觉得祖训不可改么?”

刘一手老脸通红,扑通跪下了:“国公爷……是小人迂腐!”

“小人……服了!”

周围匠人们也都跪下,个个激动。

干这行的,谁不想造出更好的火药?

只是不敢罢了。

李芳更是喜形于色:“国公爷真乃神人也!”

“这新火药要是装备全军……”

“且慢。”苏惟瑾抬手打断他,脸色忽然严肃起来。

他环视石室,目光从李芳、刘一手和另外两个老匠脸上扫过。

“新火药威力大增,这是好事。”

“可也是祸事——若配方泄露,落到鞑靼、倭寇手里,他们也能造出来,到时候轰的就是咱们大明的城墙!”

众人心头一凛。

“所以,”苏惟瑾一字一句,“从今日起,新火药配方为绝密。”

“凡接触者,必签生死契——泄密者,诛九族。”

李芳倒抽一口凉气。

苏惟瑾继续道:“我会设计一套‘分工保密制’。”

“硝石提纯、硫磺提纯、木炭烧制,三组工匠分开作业,每组只知自己环节,不知全貌。”

“最后的混合配比,由李公公你亲自带三个心腹太监完成,旁人不得靠近。”

“成品火药分三处存放,需三人同时持钥匙才能开启。”

“我会成立‘火药稽查处’,由周大山派人负责,每月不定时突查,凡有可疑,立即下狱审讯。”

他一口气说完,石室里鸦雀无声。

刘一手等人已经冷汗涔涔。

他们这才明白,国公爷搞这新火药,不只是为了威力,更是一场关乎国运的博弈!

李芳擦了擦额头的汗,躬身道:“国公爷思虑之周,奴才……万万想不到。”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般严密,怕是会有人不满。”李芳压低声音,“尤其是……张公公那边。”

“他管着内廷,王恭厂名义上也算内廷管辖,这般改制,他若问起……”

苏惟瑾看他一眼,笑了:“李公公是聪明人,该知道如今该站哪边。”

“张佐老了,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而陛下要的,是能开疆拓土、横扫八方的利器。”

他拍拍李芳肩膀:“你把这事儿办好了,往后司礼监里,未必没有你一席之地。”

这话像一剂强心针,扎进李芳心里。

太监最想要什么?

权!

往上爬的权!

“国公爷放心!”李芳咬牙,“奴才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新火药给您看好了!”

“绝不让半个字泄露出去!”

“好。”苏惟瑾点头,又看向刘一手等人,“你们也是。”

“好好干,不光脱匠籍,子孙还能读书科举。”

“但若有人吃里扒外……”

他沒说下去,可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几个老匠人腿都软了。

从王恭厂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周大山牵马过来,低声道:“公子,刚收到消息,刘大夏昨儿夜里又去了张佐府上,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

苏惟瑾翻身上马,望着西边将落的日头,笑了笑。

“让他们串去。”

“火药这东西,光知道配方没用,提纯的工艺、配比的精细、保存的方法——哪一环差了,造出来的就是废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更何况,我给李芳的配方里,有个关键数据……我改动了小数点后一位。”

“他们若按那个去试,炸膛的概率会高三成。”

周大山瞪大眼:“公子,您这是……”

“防人之心不可无。”苏惟瑾一抖缰绳,“走吧,回府。”

“芸娘说今日炖了参鸡汤,再晚该凉了。”

马蹄嘚嘚,踏着夕阳余晖远去。

而王恭厂那间石室里,李芳正盯着桌上那包新火药,眼神变幻不定。

许久,他叫来个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太监领命出去,七拐八绕,从后门溜出王恭厂,消失在暮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走,墙角的阴影里就闪出个人影——正是周大山派来的锦衣卫暗桩。

人影盯着小太监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李芳表面投靠,却暗中派小太监外出报信,他究竟是双面间谍,还是另有图谋?

那小太监要去见谁?

张佐?

还是其他势力?

而苏惟瑾故意在配方中埋下的“错误数据”,是否会成为引爆内奸的陷阱?

更蹊跷的是,刘一手在收拾旧物时,竟在他爷爷留下的一本笔记里,发现了成化年间那场炸膛案的详细记录——上面明确写着,当时试用的新配方中,硝石比例正是“七成五”,与苏惟瑾今日所授一模一样!

百年前就有人试过这个配比?

那为什么失败了?

是提纯工艺不行,还是……有人故意在关键环节做了手脚?

笔记最后一页被撕掉了,残角上只隐约可见一个“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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