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作坊开工

“你处理得周全。”周牧野握住她的手说道：“有这般懂行的老师傅坐镇，又是签了死契、有求于我们的人，工坊的核心技艺便更稳当。”

他继续说道：“原料方面，按你给的清单，我通过几条隐蔽路子，石英砂、石灰石、长石、还有所需的纯碱、硼砂等，都已分批秘密运抵，藏在了工坊地窖里，足够头几炉所用。”

“嗯。”宋穗儿眼中闪烁着笃定的光芒。

“配方，我已经和李二嫂、阿禾她们暗中试了无数次，火候、比例、退火的法子，总算摸出了最稳妥的一套。”

“虽不敢说尽善尽美，但烧制出通透平整的玻璃板，已有八成把握。最核心的几样配料顺序和温度节点，只在我手里。”

李二嫂和阿禾是逃荒路上就跟着他们、知根知底的妇人，而且他们男人都死了，能依靠的也只有宋穗儿他们，两家的孩子也多得宋穗儿看顾，早就签了身契，忠诚可靠。

此番筹建工坊，宋穗儿便将她们提为管事，一个管内务、物料，一个管工时、记录，共同协助管理工坊日常。

“工坊的人手，主要从青芜营的家眷里选，都是签了长契或死契的，身家清白，嘴也严实。”

“王师傅他们负责核心的窑火和配料，李二嫂和阿禾管着其他人做配合的活计，如备料、清理、搬运、以及你画出来的那些打磨初胚的工序。”

听到宋穗儿的话，周牧野又补充道：“外围的巡逻守卫，由青芜营负责，绝不会让闲杂人等靠近。”

宋穗儿舒了口气：“万事俱备。牧野，春耕和村里日常在不耽误你功课的情况下，你多看着点。工坊这边，我今日便带王师傅他们进去，正式开工。第一炉，不求多，只求稳，把流程彻底走顺。”

周牧野笑了笑说：“本来这些就该是我的活儿，而且村里如今人才济济，不会耽搁的。”

三月初十，河源村后山深处，掩映在树林与嶙峋山石后的“澄明坊”。

澄明坊的窑炉结构经过巧妙改造，通风口、观火孔、蓄热室都透着专业；工坊内部分区明确，原料处理区、配料间、窑炉操作区、退火区、粗加工区井然有序；通风和排水也做了安排。

宋穗儿站在窑炉前，身边是眼神炽热、穿着粗布短打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王永寿老爷子，他的两个儿子王铁柱、王石墩肃立身后，眼中充满了重操旧业与获得新生的激动。

李二嫂和阿禾则带着挑选出来的妇人和青壮们，安静地等候在各自的位置上。

周牧野与宁先生站在稍远的观察处，宋青山和赵凌云刚成婚，又遇上了这等大事，自然也没有返回府城，就连林野禾也连夜赶来了，想要看到这第一炉的产出。

“王师傅。”宋穗儿声音清晰而平稳的说：“方子您已验看过，材料也备齐了。这第一炉，就按我们议定的‘丙字号’配方和‘三段火’法来。您老掌总，铁柱叔看火，石墩叔配料，其他人听李二嫂、阿禾调度。”

王永寿重重一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东家放心！老汉定不负所托！这等技艺老汉此生能见、能亲手为之，已是祖宗保佑，更蒙东家活命之恩、信重之情！”

他回头看了一眼在工坊隔出的小  屋里，正跟着宁先生指派的一个识字伙计认字的孙儿王承业，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与坚定。

“开炉！”

王永寿一声令下，王铁柱熟练地打开窑门，王石墩与两名妇人将早已按精确比例混合、研磨好的晶莹矿粉原料，用特制的耐火容器送入窑室核心位置。

封窑，点火。

干燥的上好木炭在特制的鼓风装置助燃下迅速燃起烈焰，温度开始稳步攀升。

王铁柱紧盯着观火孔，根据火焰颜色和窑内声响，不时调整风门。

王永寿则如同石雕般站在一旁，闭目凝神，仿佛在用全身的感官感受着窑炉的每一次呼吸。

热气弥漫，但工坊内秩序井然。李二嫂低声指挥着妇人清理场地，准备下一道工序的用具；阿禾则拿着炭笔和木板，开始记录时辰和观察要点。

窑炉持续燃烧了整整六个时辰，期间王铁柱根据父亲王永寿的经验和宋穗儿提供的“温度节点”指示，精准控制着火力增减。

当最后一段保温时间结束，窑炉开始自然冷却时，工坊内外的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但期待与紧张感却攀升至顶点。

又耐心等待了许久，直到窑体温度降至可以靠近。王永寿深吸一口气，在儿子和宋穗儿的注视下，亲自用长铁钩拨开封泥，缓缓打开窑炉的取物口。

一股不同于燃烧时的热浪涌出，带着一种奇特的、类似石英熔融后的气息。

王铁柱和王石墩戴着厚布手套，小心翼翼地将耐火容器夹出。

容器内，不再是原本的粉末，而是呈现出一种介于固态与液态之间的、橘红透亮的粘稠流体的玻璃液！

“成了！真的成了！”王石墩忍不住低呼一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王永寿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骤然明亮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澎湃。

接下来的吹制环节，则由王永寿亲自上手演示。

他虽年长，但手法稳健老练，用一根长长的中空铁管蘸取适量玻璃液，通过铁管的另一端吹气，同时双手不停旋转、塑形。

炽热的玻璃液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随着气流膨胀、拉伸，逐渐变成一个小巧的圆肚瓶。

随后是拉制、剪切、粘接把手，一个个工序在他手中流畅完成。

围观的李二嫂、阿禾和妇人们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宋穗儿也专注地看着，心中既欣慰又冷静地评估着。

第一炉的成品很快在特制的退火区缓慢降温定型。

当它们最终被取出，摆在铺着软布的台子上时，众人围拢过来。

那是七八件小器物：两个小圆瓶，一个带把手的小杯，两个碟子，还有几个玲珑的动物造型小摆件。

在春日从高窗投入的光线下，它们泛着淡淡的、不均匀的绿色，内部能看到一些细微的气泡和絮状物，透明度远不如宋穗儿之前拿出的那个“琉璃碗”，边缘也有些不够圆润。

但无论如何，它们确确实实是玻璃制成的，有着玻璃特有的光泽和质感，不再是石头或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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